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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们开辟文学先锋新专栏,不仅是要向大家推荐和介绍古今中外名著、当代优秀文学作品,还要让大家去了解作家与众不同的创作想象力和生存现状,对文学的不懈追求。当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感到迷茫和无助的时候,有一个释放心灵的空间,将我们越来越浮燥、烦闷的心灵安抚下来,去追求一种精神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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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字
作者:霍桑(美)

一 狱门

  一群身穿黯色长袍、头戴灰色尖顶高帽.蓄着胡须的男人,混杂着一些蒙着兜头帽或光 着脑袋的女人,聚在一所木头大扇子前面。房门是用厚实的橡木做的,上面密密麻麻地钉满 大铁钉。

   新殖民地的开拓者们,不管他们的头脑中起初有什么关于人类品德和幸福的美妙理想, 总要在各种实际需要的草创之中,忘不了划出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充当墓地,再则出另一片 土地来修建监狱。根据这一惯例,我们可以有把握地推断:波士顿的先民们在谷山一带的某 处地方修建第一座监狱,同在艾萨克.约朝逊①地段标出头一块垄地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后 来便以他的坟茔为核心,扩展成王家教堂的那一片累累墓群的古老墓地。可以确定无疑地 说,早在镇子建立十五年或二十年之际,那座木造监狱就已经因风吹日晒雨淋和岁月的流逝 而为它那狰狞和阴森的门面增加了几分晦暗凄楚的景象,使它那橡木大门上沉重的铁活的斑 斑锈痕显得比新大陆的任何陈迹都益发古老。象一切与罪恶二字息息相关的事物一样,这座 监狱似乎从来不曾经历过自己的青春韶华。从这座丑陋的大房子门前,一直到轧着车辙的街 道,有一片草地,上面过于繁茂地簇生着牛蒡、茨藜、毒莠等等这类不堪入目的杂草,这些 杂草显然在这块土地上找到了共通的东西,因为正是在这块土地上早早便诞生了文明社会的 那栋黑花——监狱。然而,在大门的一侧,几乎就在门限处,有一丛野玫瑰挺然而立,在这 六月的时分,盛开着精致的宝石般的花朵,这会使人想象,它们是在向步入牢门的囚犯或跨 出阴暗的刑徒奉献着自己的芬芳和妩媚,借以表示在大自然的深深的心扉中,对他们仍存着 一丝怜悯和仁慈。

  由于某种奇异的机缘,这一丛野玫瑰得以历劫而永生;至于这丛野玫瑰,是否仅仅因为 原先严严实实地遮藏着它的巨松和伟橡早巳倒落,才得以在古老面苛刻的原野中侥幸存活, 抑或如为人深信不疑的确凿证据所说,当年圣徒安妮.哈钦逊②踏进狱门时,它便从她脚下 破士而出,我们不必费神去确定。既然我们要讲述的故事要从这一不样的门口开篇,而拾恰 在门限处一眼便可望见这丛野玫瑰,我们怎能不摘下一朵玫瑰花,将其呈献给读者呢!但愿 这株玫瑰花,在叙述这篇人性脆弱和人生悲哀的故事的进程中,能够象征道德之花的馥郁, 而在读完故事阴晦凄惨的结局时,仍可以得到一些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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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文萨克.约翰逊,北共马萨诸塞英国殖民地的创始人。
  ②安妮.哈钦逊(1591一1643),出生于英国的英国教士,她认为灵魂的拯救只有通过个 人对上帝感化的直觉,而不是依靠善行。此主张触怒马萨诺塞宗教界,并引起论战和分裂。 1637遣审汛并被逐出,她和家人迁居罗得岛,后在纽约州被印第安人杀死。


二 市场

   二百多年前一个夏日的上午,狱前街上牢房门前的草地上,满满地站着好大一群波士顿 的居民,他们一个个都紧盯着布满铁钉的橡木牢门。如若换成其他百姓,或是推迟到新英格 兰后来的历史阶段,这些蓄着胡须的好心肠的居民们板着的冷冰冰的面孔,可能是面临凶? 的征兆,至少也预示着某个臭名昭著的罪犯即将受到人们期待已久的制裁,因为在那时,法 庭的判决无非是认可公众舆论的裁处。但是,由于早年清教徒性格严峻,这种推测未免过于 武断。也许,是一个慷倾的奴隶或是被家长送交给当局的一名逆子要在这笞刑柱上受到管 教。也许,是一位唯信仰论者①、一位教友派②的教友或信仰其它异端的教徒被鞭挞出城, 或是一个闲散的印第安游民,因为喝了白人的烈酒满街胡闹,要挨着鞭子给赶进树林。也 许,那是地方宫的遗愿西宾斯老夫人那样生性恶毒的巫婆,将要给吊死在绞架上。无论属于 哪种情况,围观者总是摆出分毫不爽的庄严姿态;这倒十分符合早期移民的身分,因为他们 将宗教和法律视同一体,二者在他们的品性中融溶为一,凡涉及公共纪律的条款,不管是最 轻微的还是最严重的都同样今他们肃然起敬和望而生畏,确实,一个站在刑台上的罪人能够 从这样一些旁观看身上谋得的同情是少而又少、冷而又冷的。另外,如今只意味着某种令人 冷嘲热讽的惩罚,在当时却可能被赋予同死刑一样严厉的色彩。

  就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那个夏天的早晨,有一情况颇值一书:挤在人群中的好几位妇 女,看来劝可能出现的任何刑罚那抱有特殊的兴趣。那年月没有那么多文明讲究,身着衬裙 和撑裙的女人们公然出入于大庭广众之中,只要有可能,便要撅动姻们那并不娇弱的躯体, 挤进最靠近刑台的人群中去,也不会缎入什么不成体统的感觉。那些在英伦故土上出生和成 长的媳妇和姑娘们,比起她们六七代之后的漂亮的后裔来,身体要粗壮些,精神也要粗犷 些;因为通过家系承袭的链条,每代母亲遗传给她女儿的,即使不是较她为少的坚实有力的 性格,总会是比较柔弱的体质、更加娇小和短暂的美貌和更加纤细的身材。当时在牢门附近 站着的妇女们,和那位堪称代表女性的男子气概的伊丽莎白①相距不足半个世纪。她们是那 位女王的乡亲:她们家多的牛肉和麦酒,佐以未经提炼的精神食粮,大量充实进她们的躯体。

  因此,明亮的晨感所照射着的,是宽阔的肩膀、发育丰满的胸脯和又圆又红的双颊—— 她们都是在通远的祖国本岛上长大成人的,远还没有在新英格兰的气氛中变得白皙与瘦削 些。尤其令人瞩目的是,这些主妇们多数人一开口便是粗喉咙、大嗓门,要是在今天,她们 的言谈无论是含义还是音量,都足以使我们瞠目结舌。

  “婆娘们,”一个满脸横肉的五十岁的老婆子说,“我跟你们说说我的想法。要是我们 这些上了一把年纪、名声又好的教会会友,能够处置海丝特白兰那种坏女人,倒是给大伙办 了件好事。你们觉得怎么样,婆娘们?要是那个破靶站在眼下咱们这五个姐们儿跟前听候判 决,她能够带着那些可敬的官老爷们赏给她的判决溜过去吗?老天爷,我才不信呢!” “听人说,”另一个女人说,“尊敬的丁梅斯代尔教长,就是她的牧师,为了在他的教 众中出了这桩丑事,简直伤心透顶啦。”

  “那帮宫老爷都是敬神的先生,可惜慈悲心太重陛——这可是真事,”第三个人老珠黄 的婆娘补充说。“最起码,他们应该在海丝特·白兰的脑门上烙个记号。那总能让海丝特大 太有点怕,我敢这么说。可她——那个破烂货——她才不在乎他们在她前襟上贴个什么呢! 哼,你们等着瞧吧,她准会别上个胸针,或者是异教徒的什么首饰,档住胸口,照样招摇过 市!”

  “啊,不过,”一个手里领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轻声插嘴说,“她要是想挡着那记号就随 她去吧,反正她心里总会受折磨的。”

  “我们扯什么记号不记号的,管它是在她前襟上还是脑门上呢?”另一个女人叫嚷着, 她在这几个自命的法官中长相最丑,也最不留情。“这女人给我们大伙都丢了脸,她就该 死。难道说没有管这种事的法律吗?明明有嘛,圣经里和法典上全都写着呢。那就请这些不 照章办事的宫老爷们的太太小姐们去走邪路吧,那才叫自作自受呢!”

  “天哪,婆娘们,”人群中一个男人惊呼道,“女人看到绞刑架就害怕,除去这种廉耻 之心,她们身上难道就没有德性了吗?别把话说得太重了!轻点,喂,婆娘们!牢门的锁在 转呢,海丝特太太本人就要出来了。”

  牢门从里面给一下子打开了,最先露面的是狱吏,他腰侧挎着剑,手中握着权杖,那副 阴森可怖的模样象个暗影似的出现在日光之中。这个角色的尊容便是清教徒法典全部冷酷无 情的象征和代表,对触犯法律购人最终和最直接执法则是他的差事。此时他伸出左手举着权 杖,右手抓着一个年轻妇女的肩头,挽着她向前走;到了牢门口,她用了一个颇能说明她个 性的力量和天生的尊严的动作,推开狱吏,象是出于她自主的意志一般走进露天地。她怀里 抱着一个三个月左右的婴儿,那孩子眨着眼睛,转动她的小脸躲避着过分耀眼的阳光——自 从她降生以来,还只习惯于监狱中的土牢或其它暗室那种昏晦的光线呢。

  当那年轻的妇女——就是婴儿的母亲——全身位立在人群面前时,她的第一个冲动似乎 就是把孩子抱在胸前;她这么做与其说是出于母爱的激情,不如说可以借此掩盖钉在她衣裙 上的标记。然而,她很快就醒悟过来了,用她的耻辱的一个标记来掩盖另一个标记是无济于 事的,于是,索兴用一条胳膊架着孩子,她虽然面孔红得发烧,却露出高傲的微笑,用毫无 愧色的目光环视着她的同镇居民和街坊邻里。她的裙袍的前胸上露出了一个用红色细布做 就、周围用金丝线精心绣成奇巧花边的一个字母A。这个字母制作别致,体现了丰富面华美 的匠心,佩在衣服上构成尽美尽善的装饰,而她的衣服把她那年月的情趣衬托得恰到好处, 只是其艳丽程度大大超出了殖民地俭补标准的规定。

  那年轻妇女身材颀长,体态优美之极。她头上乌黑的浓发光彩夺目,在阳光下说说熠熠 生辉。她的面孔不仅皮肤滋润、五官端正、容貌秀丽,而且还有一对鲜明的眉毛和一双漆黑 的深目,十分楚楚动人。就那个时代女性举止优雅的风范而论,她也属贵妇之列;她自有一 种端庄的风韵,并不同子如今人们心目中的那种纤巧、轻盈和不可言喻的优雅。即使以当年 的概念而吉,海丝特.白兰也从来没有象步出监狱的此时此刻这样更象贵妇。那些本来就认 识她的人,原先满以为她经历过这一魔难,会缀然失色,结果却惊得都发呆了,因为他们所 看到的,是她焕发的美丽,竟把笼罩着她的不幸和耻辱凝成一轮光环。不过,目光敏锐的旁 观者无疑能从中觉察出一种微妙的痛楚。她在狱中按照自己的想象,专门为这场合制作的服 饰,以其特有的任性和别致,似乎表达了她的精神境界和由绝望而无所顾忌的心情。但是, 吸引了所有的人的目光而且事实上使海丝特·白兰焕然一新的,则是在她胸前额频闪光的绣 得妙不可言的那个红字,以致那些与她熟识的男男女女简直感到是第一次与她谋面。这个红 字具有一种震慑的力量,竟然把她从普通的人间关系中超脱出来,紧裹在自身的氛围里。

  “她倒做得一手好针线,这是不用说的,”一个旁观的女人说,“这个厚脸皮的淫妇居 然想到用这一手来显白自己,可真是从来汲见过t我说,婆娘们,这纯粹是当面笑话我们那 些规规矩矩的宫老爷,这不是借火入先生们判的刑罚来大出风头吗?”

  “我看啊!”一个面孔板得最紧的老太婆咕哦着,“要是我们能把海丝特太大那件讲究 的衣袍从她秀气的肩膀上扒下来,倒挺不钱;至于她绣得稀奇古怪的那个红字嘛,我倒愿意 货给她一块我害风湿病用过的法兰绒破布片,做出来才更合适呢?”

  “噢,安静点,街坊们,安静点!”她们当中最年轻的同伴悄声说;“别让她听见体们 的话!她绣的那个宇,针针线线全都扎到她心口上呢。”

  狱吏此时用权杖做了个姿势。

  “让开路,好心的人们,让开路,看在国王的份上!”他叫嚷着。“让开一条队我向诸 位保证,白兰太太要站的地方,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看清她的漂亮的衣服,从现在起直到午 后一点,保你们看个够。祝福光明正大的马萨诸塞殖民地,一切罪恶都得拉出来见见太阳! 过来,海丝特太大,在这市场上亮亮你那鲜红的字母吧!”

  围观的人群中挤开了一条通路。海丝特·白兰跟着在前面开路的狱吏,身后昆随着拧眉 攒目购男人和心狠面恶的女人的不成形的队伍,走向指定让她示众的地方。一大群怀着好奇 心来凑热闹的小男孩,对眼前的事态不明所以,只晓得学校放了他们半天假,他们一边在头 前跑着,一边不时回过头来盯着她的脸、她怀中抱着的眨着眼的婴儿、还有她胸前那个丢人 现眼的红字。当年,从牢门到市场没有几步路。然而,要是以囚犯的体验来测量,恐怕是一 个路途迢迢的旅程;因为她虽说是高视阔步,但在人们逼视的目光下,每迈出一步都要经历 一番痛苦,似乎她的心已经给抛到满心,任凭所有的人碾踩践踏。然而,在我们人类的本性 中,原有一条既绝妙又慈悲的先天准备:遭受苦难的人在承受痛楚的当时并不能觉察到其剧 烈的程度,反倒是过后延绵的折磨最能使其撕心裂肺。因此,海丝特·白兰简直是以一种安 详的举止,度过了此时的磨难,来到市场西端的刑台跟前。这座刑台几乎就竖在波士顿最早 的教堂的檐下,看上去象是教堂的附属建筑。

  事实上,这座刑台是构成整个惩罚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时隔二、三代入的今天,它在 我们的心目中只不过是一个历史和传统的纪念,但在当年,却如同法国大革命时期恐怖党人 的断头台一样,被视为教化劝善的有效动力。简言之,这座刑台是一座枷号示众的台子,上 面竖着那个惩罚用的套枷,做得刚好把人头紧紧卡使,以便引颈翘旨供人观赡。设计这样一 个用铁和木制成的家伙显然极尽羞辱之能事。依我看来,无论犯有何等过失,再没有比这种 暴行更违背我们的人性的了,其不准罪人隐藏他那羞惭的面容的险溺用心实在无以复加;而 这侩洽是这一刑罚的本意所在。不过,就海丝特·白兰的例子而论,例和多数其它案子相 仿,她所受到的惩处是要在刑台上罚站示众一段时间,而无需受扼颈囚首之苦,从而幸免于 齐肩高的台上,展示在围观人群的众目睽睽之前。

  设若在这一群清教徒之中有一个罗马天主教徒的话,他就会从这个服饰和神采如画、怀 中紧抱婴儿的美妇身上,联想起众多杰出画家所竞先描绘的圣母的形象,诚然,他的这种联 想只能在对比中才能产生,因为圣像中那圣洁清白的母性怀中的婴儿是献给世人来赎罪的。 然而在她身上,世俗生活中最神圣的品德,却被最深重的罪孽所玷污了,其结果,只能使世 界由于这妇人的美丽而更加晦默,由于她生下的婴儿而益发沉沦。

  在人类社会尚未腐败到极点之前,目睹这种罪恶与羞辱的场面,人们还不致以淡然一笑 代替不寒而栗,总会给留下一种敬畏心理。亲眼看到海丝特·白兰示众的人们尚未失去他们 的纯真。如果她被判死刑,他们会冷冷地看着她死去,而不会咕哝一句什么过于严苛;但他 们谁也不会象另一种社会形态中的人那样,把眼前的这种示众只当作笑柄。即使有人心里觉 得这事有点可笑,也会因为几位至尊至贵的大人物的郑重出席,而吓得不敢放肆。总督、他 的几位参议、一名法官、一名将军和镇上的牧师们就在议事厅的阳台上或坐或立,俯视着刑 台。能有这样一些人物到场,而不失他们地位的显赫和职务的威严,我们可以有把握地推 断,所做的法律判决肯定具有真挚而有效的含义。因之,人群也显出相应的阴郁和庄重。这 个不幸的罪人,在数百双无情的日光紧盯着她、集中在她前胸的重压之下,尽一个妇人的最 大可能支撑着自己。这实在是难以忍受的。她本是一个充满热情、容易冲动的人,此时她已 使自己坚强起来,以面对用形形色色的侮辱来发泄的公愤的毒刺和利刃;但是,人们那种庄 重的情绪反倒隐含着一种可做得多的气氛,使她宁可看到那一张张僵刻的面孔露出轻蔑的嬉 笑来嘲弄她。如果从构成这一群人中的每一个男人、每一个女人和每一个尖嗓门的孩子的口 中爆发出轰笑,海丝特·白兰或许可以对他们所有的人报以倔傲的冷笑。可是,在她注定要 忍受的这种沉闷的打击之下,她时时感到要鼓尼胸腔中的全部力量来尖声呼号,并从刑台上 翻到地面,否则,她会立刻发疯的。

  然而,在她充当众目所瞩的目标的全部期间,她不时感到眼前茫茫一片,至少,人群象 一大堆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幻象般地朦胧模糊。她的思绪,尤其是她的记忆,却不可思议 地活跃,越出这蛮荒的大洋西岸边缘上的小镇的祖创的街道,不断带回来别的景色与场面; 她想到的,不是那些尖顶高帽帽植下藐视她的面孔。她回忆起那些最琐碎零散、最无关紧要 的事情;孩提时期和学校生活,儿时的游戏和争哆,以及婚前在娘家的种种琐事蜂拥回到她 的脑海,其中还混杂着她后来生活中最重大的事件的种种片断,一切全都历历如在目前;似 乎全都同等重要,或者全都象一出戏。可能,这是她心理上的一种本能反应:通过展现这些 备色各样、变幻莫测的画面,把自己的精神从眼前这残酷现实的无情重压下解脱出来。

  无论如何,这座示众刑台成了一个了望点,在海丝特·白兰面前展现山自从她幸福的童 年以来的全都轨迹。她痛苦地高高站在那里,再次看见了她在老英格兰故乡的村落和她父母 的家园:那是一座破败的灰色石屋,虽说外表是一派衰微的景象,但在门廊上方还残存着半 明半暗的盾形家族纹章,标志着远祖的世系。她看到厂她父亲的面容:光秃秃的额头和飘洒 在伊丽莎白时代老式环状皱领上的威风凛凛的白须;她也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容,那种无微不 至和牵肠挂肚的爱的表情,时时在她脑海中索绕,即使在母亲去世之后,仍在女儿的人生道 路上经常留下温馨忆念的告诫。她看到了自己少女时代的光彩动人的美貌,把她惯于映照的 那面昏暗的镜子的整个镜心都照亮了。她还看到了另一副面孔,那是一个年老力衰的男人的 面孔,苍白而瘦削,看上去一副学者模样,由于在灯光下研读一册册长篇巨著而老眼昏花。 然而正是这同一双昏花的烂眼,在一心接窥测他人的灵魂时,又具有那么奇特的洞察力。尽 管海丝特·白兰那女性的想象力竭力想摆脱他的形象,但那学者和隐士的身影还是出现了: 他略带畸形,左肩比右肩稍高。在她回忆的画廊中接卜来升到她眼前的,是欧洲大陆一座城 市里的纵横交错又显得狭窄的街道,以及年深日久、古色古香的公共建筑物,宏伟的天主教 堂和高大的灰色住宅③;一种崭新的生活在那里等待着她,不过仍和那个陶形的学者密切相 关;那种生活象是附在颓垣上的一簇青苔,只能靠腐败的营养滋补自己。最终,这些接踵而 至的场景烟消云散,海丝特·白兰又回到这片清教徒殖民地的简陋的市场上,全镇的人都聚 集在这里,一双双严厉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是的,盯着她本人——她站在示众刑台上,怀 中抱着婴儿,胸前钉着那个用金丝线绝妙地绣着花边的鲜红的字母A!

  这一切会是真的吗?她把孩子往胸前猛地用力一抱,孩子昨地一声哭了;她垂下眼睛注 视着那鲜红的字母,甚至还用指头触摸了一下,以便使自己确信婴儿和耻辱都是实实在在 的。是啊——这些便是她的现实,其余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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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种主张基督徒可以按照福育书小所阐明的受到感化阴美德而摆脱道德法律约束的教 源。
  ②或称“员格汲”或公谊会”,足一个没有明确的教义,也没有常任牧师,而靠内心灵 光指引的教派。
  ③指衡兰的阿姆浙特丹,可参见下章。据历史记载,当年在英国受迫害的清教徒.先逃 亡到荷兰,随后力移居新大陆。

三 相认

  这个身佩红字的人终于从充当众目严历注视的对象的强烈意识中解脱出来,因为她此时 注意到人群的外围站着一个身影,那个人立刻不可遏止地占据了她的头脑。一个身着土著装 束的印第安人正站在那里,但在这块英国殖民地中,红种人并非鲜见,此时有这么一个人站 在那儿,不会引起海丝特·白兰的任何注意,更不会把一切其它形象和思绪一概从她的头脑 中排挤出去。在那个印第安人的身边,站着一个身上混穿着文明与野蛮服装的白种人,无疑 是那印第安人的同伴。

  他身材矮小,满脆皱纹,不过还很难说年事已高。他一望可知是个智慧出众的人,似乎智力上的高度发展不可能不引起形体上的变化,从而在外表上具备了显著的特征。尽管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随便穿了件土人的衣服,其实是要遮掩或减少身体的怪异之处,但海丝 特·白兰仍一眼便看出那个人的两肩并不一般高。她一看到了那人瘦削、多皱的面孔和稍稍 变形的躯体,便不由自主地再一次把婴儿紧楼在胸前,直弄得那可怜的孩子义疼得哭出了 声。但作母亲的好象对此听而不闻。

  在那个不速之客来到市场、海丝特·白兰还没看到他之前,他的目光早已直勾勾地盯上 了她。起初,他的目光只是随随便便的,象是一个习惯于洞察他人内心的人,除非外表上的 什么东西与内心有关,否则外观便既无价值又不重要。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变得犀利而明 察秋毫了。他的面孔上掠过一阵痛苦的恐怖,象是一条蛇在上面迅速蜿蜒,因稍停片刻,而 使那盘踞的形体清晰可见。他的脸色由于某种强有力的内心冲动而变得阴暗,不过他人刻用 一种意志力控制住,使这种脸色稍纵即逝,换上了一副可以说是平静的表情。仅仅过了瞬 间,那种痉挛就几乎消逝得无影无踪,终于沉积在他天性的深渊。当他发现海丝特·白兰的 目光与他的目光相遇,并且看来已经认出了他时,他便缓慢而乎落地举起一个手指,在空中 做了一个姿势,然后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随后,他碰了碰旁边站着的一个本镇居民的肩膀,礼数周到地开了腔。

  “我请问您,好心的先生,”他说,“这位妇女是淮?——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示众受 辱?”

  “你大概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朋友,”那个镇上人一边回答,一边好奇地打量这个发问 的人和他的不开化的同伴,“不然的话,你一定会听到过海丝特·白兰太太,还有她干的丑 事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在虔诚的丁梅斯代尔牧师的教堂里已经引起了公愤。”

  “您算说对了,”那人接口说。“我是个外地人,一直迫不得已地到处流浪。我在海上 和陆上屡遭险衅,在南方不信教的人当中给囚禁了很久;如今又给这个印第安人带到这里来 找人赎身。因此,请问您肯不肯告诉我,海丝特·白兰——我把她的名字说对了吗?——这 个女人犯了什么过错,给带到那座刑台上呢?”

  “真的,朋友,我想,你在人迹罕到的地方历经劫难之后,”那个镇上人说,“终于来 到我们这块敬仰上帝的新英格兰,心里一定挺高兴的;这里的一切罪恶都要当众揭发出来, 在长官和百姓面前加以惩罚呢。那上边站着的女人嘛,先生,你应该知道,是一个有学问的 人的妻子,男人生在英国,但已经长期在阿姆斯特丹定居,不知为了什么,他好久以前想起 要飘洋过海,搬到我们马萨诸塞这地方来。为此,他先把他妻子送来,自己留在那边处理那 些免不了的事。天啊,好心的光生,在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也许还没那么久呢,这女人一 直是我们波士顿这儿的居民,那位学者白兰先生却始终没有一点音讯;而他这位年轻的老 婆,你看,就自个儿走上了邪道——”

  “啊!——啊哈!——我明白了,”那陌生人苦笑着说。“照您说的,这位饱学之士本 应在他的书本中也学到这一点的。那么,您能不能开个思告诉我,先生,谁可能是那婴儿的 父亲呢?我看,那孩子——就是白兰太太怀里抱着的,也就有三四个月吧。”

  “说实在的,朋友,那件事还是一个谜呢;象但以理①那样聪明的解谜人,我们这儿还 没有哪,”那镇上人回答说。“海丝特太大守口如瓶,地方官挖空心思也白费劲。说不定那 个犯下罪的人正站在这儿看这个让人伤心的场面呢,可别人还不知道正是他干的,他可忘了 上帝正盯着他哪,”

  “那个学者,”那陌生人又冷笑着评论说,“应该亲自来调查调查这桩奇案。”

  “要是他还活着,是该由他来办的,”那镇上人附和着说o“唉,好心的先生,我们马 萨诸塞的当局认为,这个女人年轻漂亮,准是受了极大的诱惑才堕落的——何况,很可能, 她的丈夫已经葬身海底——那些当官的不敢大胆地用我们正义的法律强制判她极刑。论罪, 她是该处死的。但是,由于他们心肠软,大慈大悲,只判了白兰太太在刑台上站三个小时, 以后,在她的有生之年,胸前要永远佩戴一个耻辱的标记。”

  “好聪明的判决!”那陌生人沉重地垂下头说。“这样她就成了告诫人们抵制罪恶的活 训条了,直到那个耻辱的字母刻到她的墓碑上为止。不过,让我不痛快的是,那个和她通同 犯罪的人居然没有在刑台上陪她站着,这本来是最起码的嘛。反正他会让人知道的!——会 让人知道的!——他一定会让人知道的!”

  他向和他谈话的那镇上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又跟他的印第安随从耳语了几句,便双 双穿过人群按到前边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海丝特·白兰一直站在高台上,牢牢盯视着那陌生人;她的注意力完全 集中到他身上,那一阵子,她的视界内的一切目标全都从她眼前消失了,只剩下了他和她两 个人。或许,在另外一种场合同他邂逅要益发可怕。如今呢,她那本来只该在壁炉旁恬静的 柔光中b在家中幸福的暗处或在教堂的庄严气氛笼罩下才能看到的姿容,却在聚拢来的全镇 人面前,被大家象看热闹似的死盯着:炎炎的午日烧灼着她的面孔,照亮了脸上的耻辱,她 胸前佩着丑陋的鲜红标记,怀中抱着因罪孽而生下的婴儿。此情此景虽然可怕,但她却感到 这数以千计的旁观者的存在倒是一种庇护。她这样站着,在她和他之间隔着这么多入,总比 只有他们俩面面相溯要好受一些。她确实向这种示众场面寻求着避难之所,唯恐这项保护伞 会从她身边撤掉。她的脑际充满了这种种念头,对于她身后传来的话语竟然充耳不闻直到 后来那严肃的话音越来越高地一再重复她的名字,使得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前面已经提及,就在海丝特·白兰站立的高台的正上方.有一处阳台,或者说是露天走 廊,是从议事厅延伸出来的。当年,在地方陡官开会中间如果要发布什么公告,需要镇民都 来出席聆听时,就在这里举行种种仪式。今天,为了目睹我们上面所描写的场面,贝灵汉总 督亲自坐阵,椅子后面站着四个持朝的警卫充当仪仗。他帽子上插着一支黑羽毛,大氅上绣 着花边,里面衬着的是黑丝绒紧身衣;他是一位中长的绅士,皱纹中印下了他的艰苦的经 历。他出任这一地区的首脑和代表很适当,因为这一殖民地的起源和发展及其现状,并非取 决于青春的冲动,而有赖于成年的严厉和老练,以及老中的权谋和手腕;他们所以能成就颇 多,恰恰因为他们的幻想和希望有限。环绕着这位总督的其他显要,一个个都威风凛凛,因 洁、主持正义的好人。然而,要从整个人类大家庭中遴选出同等数量的英明贤德之士绝非易举,假如让这种人坐下来审判一个犯了罪的女人的心灵,并分清善与恶的交错盘结,比起海丝特·白兰此时转过身来面对着的这伙表情倡滞的圣人们,不一定高明多少。确实,她似乎深知这一点,不管她期待着什么样的同情,只能到人群中的博大及温暖曲胸怀中去寻求,因此,当她始眼朝阳台上望去时,这个不幸的女人立时面色苍白,周身战栗了。

  刚才呼喊她注意的声音发自德高望重的约翰·威尔逊牧师,他是波士顿神职人员中年? 最高的一位,如同当年从事这一职业的他的同辈人一样,他也是一位大学者,此外,他还 个亲切和蔼的人。不过,他的这种待人亲切和蔼的心肠,并没有象他那聪明才智的头脑一 得到仔细认真的栽培,老实讲,于他来说,这种好心肠与其值得自我庆幸,不如视作一种 辱。他站在那里,便帽下面露出一绺灰白的假发;他那双习惯于他的书斋中朦胧光线的灰? 眼睛,在这纤变不染的阳光中,也象海丝特的婴儿的眼睛一样眨着。

  他那副样子就象我们? 古旧的经书扉页上看到的黑色木刻肖像;而当他此时迈步向前,干与人类的罪孽、情欲和 恼时,他的权力也并不比那些肖像为多。“海丝特·白兰,”那牧师说道,“我已经同我? 里这位年轻的兄弟争论过,而你正是有幸坐听他布道的,”——此时威尔逊先生把手放在 边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的肩头——“我说,我曾经试图说服这位虔诚的青年,要由他面 苍天,在这些英明而正直的长官面前,在全体人民的旁听之下,来处理你的问题,触及你 孽中邪恶而阴暗的一面。由于他比我更了解你的秉性,他应该是个更合格的法官,他更清 应该选用什么样的刚柔相济的辞令,来克服你的桀骜不驯;以使你不再隐瞒那个诱惑你如? 堕落的人的姓名。然而,尽管他的才华超出了他的年龄,却仍有年轻人的优柔,他同我争 说,强制一个妇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大庭广众之中,敞开自己内心的隐私,是和妇女的本 格格不入的。确实,我试图说服他,耻辱在于苟且罪孽的当时,面不在于袒露罪孽的事后 你再说一遍吧,丁梅斯代尔兄弟,你对此看法如何?到底该由你呢还是由我,来探究这可 的罪人的灵魂呢?”

  阳台上那些道貌岸然、可尊可敬的先生们彼此一阵交头接耳,贝灵汉总督表达了这阵 窃私语的主旨,他说话时语气庄重威严,不过仍含有对他招呼着的那年轻牧师的尊敬 “善心的了梅斯代尔牧师先生,”他说,“你对这女人的灵魂负有极大的责任。因此 应该由你来规劝她悔过和招供,以证明你尽职尽责并非枉然。”

  这番直截了当的要求把整个人群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丁彻斯代尔牧师的身上;他是毕业 英国—所名牌大学的年轻牧师,把当时的全部学识都梢到我们这片荒野密林曲地带来了。 那雄辩的口才和宗教的热情早已预示了他在自己的职业中将要飞黄腾达。他的外貌颇员 力,有着高箕、白哲的额头和一双忧郁的褐色大眼,至于他的嘴唇,如果不是紧紧闭着, 会易于颤抖,表明了他既有神经质的敏感又有极大的自制力。尽管他有极高的天赋和学者 的造诣,这位年轻的牧师身上却流露出一种忧心仲仲和惊慌失措的神色,恰似一个人在人 道路上偏离了方向,颇有迷惘之感,只有把自己封闭起来才觉得安然。因此,只要他的职 允许,他就在浓荫密布的小径上漫步,借以保持他自己的纯真和稚气;必要时,便会带着 新馥郁和露水般晶莹纯洁的思想迈步走出来,正如许多人所说,使他们感受到天使般的言辞 威尔逊牧师先生和总督大人作了公开介绍并引起大家注意的,正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他们要他在众人当场路听的情况下,来盘诘那个女人灵魂中的秘密——而她的灵魂虽然受到 “跟这个女人谈谈吧,我的兄弟,”威尔逊先生说。“这是她灵魂的关键时刻,而正如令人崇敬的总督大人所说,由于你对她的灵魂负有职责,因此,这对你自己的灵魂也同样是关键时刻。劝诫她招认真情吧!”

  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低下头去,象是在默默祈祷,然后便迈步向前。

  “海丝特·白兰,”他俯身探出阳台,坚定地朝下凝视着她的眼睛说着,“你已经听? 了这位好心的先生所讲的话,也已经看到了我所肩负的重任。如果你感到这样做了可以使? 的灵魂得以平静,使你现世所受的惩罚可以更有效地拯救你的灵魂,那么我就责令你说出 你一起犯罪的同伙和同你一起遭罪的难友!不要由于对他抱有错误的怜悯和温情而保持沉 吧;因为,请你相信我的话,海丝特,虽然那样一来,他就要从高位上走下来,站到你的 边,和你同受示众之辱,但总比终生埋藏着一颗罪恶的心灵要好受得多。你的沉默对他能有 何用?无非是诱引他——明,事实上是迫使他——在罪孽上再蒙以虚伪!上天已经赐给你一 个当众受辱的机会,你就该借以光明磊落地战胜你内心的邪恶和外表的悲伤。现在呈献到 唇边的那杯辛辣而有益的苦酒,那人或许缺乏勇气去接过来端给自己,可我要提请你注意 不要阻止他去接受吧!”

  青年牧师的话音时断时续,听起来甜美、丰润而深沉,实在撼人心肺。那明显表达出 的感情,要比言词的直接涵义更能拨动每个人的心弦,因此博得了听众一致的同情。甚至 丝特怀中那可怜的婴儿都受到了同样的感染:因为她此时正转动始终还是空泛的视线,盯 丁梅斯代尔先生,还举起两条小胳膊,发出一阵似忧似喜的声音。牧师的规劝实在具有说 力,以致在场的所有的人都相信,海丝特·白兰就要说出那罪人的姓名了;否则,那个犯 的男人自己,不资此时站在高处或低位,也会在内心必然的推动之下,走上前来,被迫登 刑台。
海丝特摇了摇头。

  “女人,你违背上天的仁慈,可不要超过限度!”威尔逊牧师先生更加严厉地嚷道 “你那小小的婴儿都用她那天赐的声音,来附和并肯定你所听到的规劝了。把那人的姓名 出来吧!那样,再加上你的悔改,将有助于从你胸前取下那红字。”

  “我永远不会说的!”海丝特·白兰回答说,她的眼睛没有去看威尔逊先生,而是凝 着那年轻牧师的深沉而忧郁的眼睛。“这红字烙得太深了。你是取不下来的。但愿我能在 受我的痛苦的同时,也忍受住他的痛苦!”

  “说吧,女人!”从刑台附近的人群中发出的另一个冷酪的声音说。“说出来吧:让 的孩子有一个父亲!”

  “我不说!”海丝特回答着,她的脸色虽然变得象死人一样惨白,但还是对那个她确 无疑的声音作出了答复。“我的孩子应该寻求一个上天的父亲!她将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 俗的父亲的!”

  “她不肯说!”丁梅斯代尔先生嗫嘘着。他一直俯身探出阳台,一只手捂住心口,特 着听他呼吁的结果,这时他长长吐了一口气,缩回了身体。“一个女人的心胸是多么坚强 宽阔啊!她不肯说!”

  那年长的牧师看出来这可怜的罪人一意孤行,他对此早已成竹在胸,便对人群发表了 通论述罪恶的演讲,他列举了形形色色的罪过,并且时时涉及那不光彩的字母。他在长达 个多小时的演讲中,详尽地叙述着这个标记,他那强有力的言辞在人们的耳际反复轰鸣, 他们的心头引起了新的恐惧,似乎把这个标记用炼狱之火染得通红。与此同时,海丝特· 兰始终带着一种疲惫的淡然神情,在她的耻辱台上凝眸端立。那天早晨,她忍受了人性所 在麻木的石质硬壳下,而令动物生命助机能依然无损。因此,那位布道者的声音虽在她耳 残酷无情地响如雷鸣,但却无济于事。在她备受折磨的这后一段时间,那婴儿的尖声哭号 贯云霄;她虽下意识地想哄着孩子安静下来,但似乎对婴儿的不安无动于衷。她就这样木 泥塑般地又给带回监狱,从众人眼前捎失在钉满铁钉的牢门后面。那些目光随着她身影窥 的人耳语着说,她胸前的红字在中内黑漆漆的通路上投下了一道血红的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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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据传为《旧约·但以理书》的作者,被视为最贤明的裁判者。

四 会面

  海丝特·白兰返回监狱之后,便陷入一阵神经质的激动之中,必须有人片刻不离地看守 着她,以防止她作出自自戕之举,或在一时狂乱之中对可怜的婴儿有所伤害。夜幕将临,人 们发现无论是大声呵斥抑或是以惩罚作威胁,对于她的不顺从都无济于事,看守布莱基特先 生便主张请来一个医生给她看看。按照他的介绍,那医生不但精通基督教的各种医术,面且 熟谙从野蛮人那里学来的长在林间的一切草药。老实讲,需要医生诊治的,不仅是海丝特本 人,倒是那孩子更为急迫。由于她要从母亲的乳汁中汲取营养,似乎同时吸进了渗透在母亲 肌体中的一切骚动、痛楚和绝望。此时,她正在痛苦的痉挛中扭动着,那小小的身躯成了海 丝特·白兰一天中所忍受的馈神上的极度痛苦的有力的具体表现。

  那个外表奇特的陌生人紧跟在看守身后走进了凄凉的中房,他上午在人群中露面的时 候,曾经引起了红字佩戴者的深切注意。长官们后来安排他暂时栖身狱中,倒不是担心他会 作出什么有害之举,面是在和印第安头人们协商他的赎身问题之前,只有如此才最为方便 善。据称他名叫罗杰·齐灵渥斯。看守把他领进牢房之后,刚逗留了片刻,室内居然随那 的到来面安静下来,使看守颇为诧异;此时婴儿虽然依旧呻唤不止,海丝特·白兰却立刻象 “朋友,请让我和我的病人单独呆一会儿,”那医生说道。“请相信我吧,好看守,你 管的这间牢房很快就会安静下来的;而且我还向你保证,白兰太太将从此遵从执法长官,不 会再象原先那样了。”

  “嘿,要是你老先生能够做到这一条,”布莱基特看守回答说,“我可要承认你真是 到病除了!真的,这女人一直象是魔鬼缠身;我简直使尽了招数,就盏用鞭子把撤旦从她 上赶走啦。”

  陌生人心平气和地走进牢房,那态度倒和他自称的医生职业相称。看守退出以后,只 他和那女人面面相对时,他依然平静如初,尽管她在人群中曾经那么专注地望着他,已经 明他俩之间的关系密切异常。他先诊视那孩子,是啊,那婴儿躺在轮床上辗转哭泣,使他 能不撇下其它,把平息她作为当务之急,他仔细地诊视了孩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匣 里面象是装着药物,他取出一粒,搅进一杯水里。

  “我过去对炼金术的研究,”他述说着,“再加上过去一年里生活在一个精通草药品 的民族中间,使我比许多科班出身的医生更高明。听我说,妇人!这孩于是你的——和我 无血缘——她也不会把我的音容认作是她父亲的。所以,还是由你亲手给她喂药吧。”

  海丝特推开了他举着的那剂药,两眼疑虑重重地紧盯着他的面孔。

  “你打算在这无辜的婴儿身上发泄你的仇恨吗?”她悄声说。

  “愚蠢的女人!”那医生不冷不热地应道。“加害于这样一个不幸的私生婴儿,难道 发疯了?给她喝下去会药到病除的;即使她是我的孩子——对,既是我的,当然也就是 的!——我也没有更好的药了。”

  她仍然迟疑不决,事实上,她的头脑此时已经不清醒了。他便借机抱过婴儿,亲自给 喂了药。药力很快便见了效,看来医生说话算数。患病的小家伙的呻唤平息了,痉挛般的 动也逐渐停止了,过了一会几,她就象病儿解除痛苦之后惯见的那样,香甜地进入了梦乡 那医生如今可以当之无愧了,这才探视作形亲的:他仔细认真、专心致志地为她摸脉,还 察她的眼睛——他的盯视本是如此熟悉,此时却陌生而冷酷,只看得她的心都抽搐了,收 了——最后,他满意地结束了诊断,开始调和另一剂药。

  “我不懂得什么迷魂汤或忘忧草之类的东西,”他说道,“但我在那些野蛮人中间学 了许多新诀窍,这里的就是其中一种——这是一个印第安人教给我的一种偏方,以报答我 授给他的象巴拉塞尔苏斯①那样一些老掉牙的知识。喝下去吧!这药也许不如一颗无罪曲 心那样让人舒服。那种良心我可没办法给你。不过,这剂药象是把油倒在暴风雨掀起的海 上,总可以平息你那澎湃翻腾的情欲。”

  他把杯子端给海丝特,而她在接过杯子的时候,眼睛缓缓地打量着他的面孔,她的目 中说不上有什么恐惧,倒是充满了怀疑和探究,想弄清他的目的何在。她接着又看了看她 熟睡的孩子。

  “我想到过死,”她说,——“我巴不得去死——甚至还祈祷过上帝要我去死,如果 还能够有所祈求的话。不过,要是这杯药可以致我于死地,在你眼看着我一口吞下去之前 我请求你再想一想。看!杯子已经沾到我嘴唇了。”

  “那就喝吧,”他回答着,依然冷酷如前,不动声色。“难道你这么不了解我吗,海 特·白兰?我的目标会如此浅薄吗?即使我心里想着复仇的念头,为了达到我的目标;比 让你活着——比起给你药吃,让你解除身体的危害——以便让这灼热的耻辱可以继续烧烫 的胸膛,难道我还有什么更高明的作法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长长的食指放到那红 上,那字立刻火烧火燎地象是烙进了海丝特的胸膛。他注意到她那不由自主的姿势,微微 笑。“所以说,还是活下去吧,在男男女女的眼前,——在你确曾称作丈夫的人眼前,— 在这个孩子的眼前,承受你注定的命运吧!那么,为了你可以活下去,把这药吃下去。 海丝特·白兰无需再听劝告,也没有再加拖延,使举杯将药一饮而尽,然后,按照这 手段高明的男人的示意,坐到了孩子睡着的床上;面他则拉过牢房中唯一的一把椅子,坐 她的旁边。她面对这种种安排,不由得局身颤栗起来;因为她感觉到——在完成这一切由 道或原则,或者,果真如此的话,由一种优雅的残忍迫使他做出这些解脱她肉体上痛苦的 情之后——下一步,他就要作为被她无可挽回地深深伤害了的入来对待她了。

  “海丝特,”他说,“我不对你盘诘:出于什么原因或以何种方式,你堕入了深渊, 者宁可说,你登上了耻辱的刑台——我正是在那儿见到你的。原因唾手可寻。那就是我的 蠢和你的软弱。我,——一个有头脑的人,——一个博览群书的蛀书虫,——一个已经老 的人,已经把我的太好年华都用来充实我对知识的饥渴之梦了,——我与你这样的青春与 貌已经无关了!敌生来畸形,我怎能自欺,竟以为知识和智能可以在年轻站娘的心目中掩 肉体的缺陷!人们都认为我聪明,如果智者有自知之明,我早就该预见到这一切了。我原 就应料到,当我走出那浩渺的莽林,步入这基督徒的居位区别,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份 人,海丝特·白兰,作为不光彩的形象,高高站在众人面前。唉,从我们新婚燕尔,一起 下那古老教堂的门防的那一刻起,我就应该看到:在我们道路的尽头燃着红字的熊熊烈火!”

  “你知道,”海丝特说,——尽管她十分沮丧,但依旧无法忍受刚才在她耻辱的标记 那平和的一戳——“你知道我一向对你很坦率。我没有感受到爱情,我也不想装假。 “的确,”他回答说。“那是我的愚蠢!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过,直到我生命的那 刻为止,我都白活了。整个世界都是那么郁郁寡欢t我的心宽敞得可以容下好多客人,但 寂而凄凉,没有一处家居的壁炉。我多盼望能点燃一护火啊!看来这并非非分之想,—— 管我年老,我阴沉,我畸形,——可这种天南地北人人都可以用来温暖自己的最朴素的 份,我也能够享有才是。于是,海丝特,我就把你装进了心窝:放进最深的地方,想用你 我的温暖来温暖你!”

  “我让你太受委屈了,”海丝特讷讷着说。

  “我们彼此都让对方受了委屈,”他回答说。“是我先委屈了你,我把你含苞的青春 我这朽木错误地、不自然地嫁接在一起,从而断送了你。因此,作为一个没有白白具有思 而且懂得哲理的人,我对你既不谋求报复,也不怀有邪念。在你我之间,天平保持了相当的 平衡。不过,那个坑害了你我二人的人还活着,海丝特!他是谁?”

  “不要问我!”海丝特·白兰定晴望着他的面扎回答说。“这一点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永远不,你是这么说的吗?”他接口说,脸上露出阴沉和自信的笑意。“永远不会知 道他!相信我吧,海丝特,还没有什么事情,——无论是在外部世界上的,还是在不可见的 某种思想深处之中的——都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逃过一个对解决神秘问题孜孜以求的人的眼 睛。你可以对那些刨根问底的群众隐藏你的秘密。你也可以对那些牧师和大人们掩饰你的秘 密,即使在他们象今天所作的那样,竭力想把那入的名字从你心中挤轧出来,让你们结伴示 众的时候,也是枉然。至于我呢,我要用他们所不具备的其它感觉来寻求答案。我要象我在 书本中探索真理、用炼金术提炼黄金那样去找出这个男人。我可以靠一种共同感应来觉察出 他来。我要看着他浑身战抖。我会突然而不自主地感到自己在颤栗。或迟或早,他必将落入 我的掌握之中!”

  那个满脸皱纹的学者的眼睛,亮闪闪地死盯住海丝特·白兰,直逼得她用双手紧紧捂住 胸口,唯恐他马上从那儿读到她的秘密,“你不想说出他的名字吗?反正他逃不出我的手心,”他接着说,露出得意的神情,似 乎是他在主宰命运。“他的衣服上级有象你一样缝着耻辱的字毋;但我仍可以洞察他的内 心。不过不必为他担心!不要以为我会扰乱上天的惩治方法,或者,把他揭露出来,诉请人 间的法律去制裁,那样我会得不偿失。你也不要猜想我会设法勾消他的中命;不,我也不会 低毁他的名誉的,要是我判断得对,他是一个颇有名望的人。让他活着吧!反正他逃不出我 的手心!”

  “你的行动象是在发慈悲,”海丝特困惑面惊恐地说。“可你的言辞只能让人感到 怕!”

  “既然你曾经是我的妻子,我要求你必须做到一点,”那学者继续说。

  “你始终不肖泄 露你的奸夫。那就也为我保密吧!这地方没人认识我。绝对不要对任何人露一点口风,说我 曾经是你的丈夫?这里,在地球的这块蛮荒野地里,我要扎下我的帐篷,因为在别的地方我 也是一个飘泊者,与世人的兴趣隔绝,但在这里我发现了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孩子, 我和他们之间存在着最紧密的联系。不管是爱还是惯;也不管是对还是错!你和你的人,海 丝特·白兰,都属于我。你在哪儿,他在哪儿,我的家就安在哪儿。但你别把我泄露出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海丝特怯生生地问,她也说不清她怎么会由于这一秘密的约束 而畏缩了。“你为什么不公开站出来,把我立刻抛弃呢?”

  “可能是,”他答道,“因为我不愿意蒙受一个不忠实的女人给丈夫带来玷辱。也许是 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我的目标是生生死死不为人所知。因此,让这里的人都以为你丈夫已 经死了吧,关于他,不应再有任何消息了。无论从言谈间,从表情上,还是从动作上,都要 装作不认识我!别露一点口风,尤其对你恋着的那个男人。要是你在这点上坏了我的事,你 就小心点吧!他的名誉,他的地位,他的生命,全都握在我的于心里。当心吧!”

  “我将象为他保密一样来为你保密,”海丝特说。

  “发个誓吧!”他接茬说。

  她于是起了誓。

   “现在,白兰太太,”老罗杰·齐灵渥斯说——从今以后我们就这么称呼他了,“我丢 下你不管了!让你和你的婴儿,还有那红字,一起过日子吧!怎么样,海丝特?判决是不是 规定你睡觉时也要佩着那标记?你难道不怕睡魇和凶梦吗?”

  “你干嘛要这样子冲我笑?”海丝特对着他的目光费解地问。“你打算象那个在森林里 作祟的黑男人一样纠缠着我们吗?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引进了一个圈套,证明我的灵魂给毁绰 了呢?”

  “不是你的灵魂,”他说着,又露齿一笑。“不,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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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巴拉塞尔苏斯(1493一1941),瑞士的炼金术士和医生

五 海丝特做针线

  海丝特·白兰的监禁期满了。牢门打开,她迈步走到阳光下。普照众生的日光,在她那 病态的心灵看来,似乎只是为了暴露她胸前的红字。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步出牢门,比超前面 所描写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前呼后拥,走上千夫所指的示众受辱台,这才是一次真正的折磨。 那天,她为一种反常的神经紧张和个性中全部好斗的精神所支撑,使她能够将那种场面变成 一种惨淡的胜利。更主要的,那是在她一生中独一无二的一次各别的孤立事件,因此她可以 不借调动在平静的岁月中足够多年消耗的生命力去应付一时之需。就惩办她示众的法律而 论,那是一个外貌狰狞的巨人,其铁腕既可以消灭她,也可以支撑她,正是法律本身扶持着 她挺过了那示众的可怕煎熬。然而此时此刻,从不然一身步出狱门起,她就要开始过一天又 一天的正常生活了;她必须以自身的普通体力支撑自己活下去,否则只有倒在生活下面。她 再也不能靠预支生命力来帮助自己度过目前的悲痛。明天还要有明天的考验与之俱来,后天 也会如此,再下一天仍会如此;每天都有每天的考验,然而在忍受难以言喻的痛苦这一点士 又都是一样的。遥远的未来的时日,仍有其要由她承载的重荷,需要她一步步摄下去,终生 背负着,永远不得抛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将在耻辱曲堆积上再叠上层层苦难。她将 在长年累月之中,放弃她的个性,面成为布道师和道学家指指点点的一般象征,借以形象具 体地说明女性的脆弱与罪孽的情欲。他们将教育纯沾的年轻人望着她——这个胸前佩戴着灼 热鲜明的红字的女人;望着她——这个有着可敬的父母的孩子;望着她———这个有着今后 会长成女人的婴儿的母亲;望着她——这个原本是纯洁无辜的女人;把她当作罪恶的形象、 罪恶的肉体和罪恶的存在。而她必将带到坟墓中去的那个耻辱,将是矗立在她坟上的唯一墓 碑。

  这事说来令人不可思议:既然她的判决词中没有限制她不得超越清教徒居民区的条款, 那么在这片边远偏僻的土地之外,她面对着整个世界,原可以自由地回到她的出生地或任何 其它欧洲国家,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一切从新开始;她还面对着通向阴森莫测的莽林的道 路,也可以在那里逃脱制裁她的法律,使自己不驯顺的本性在生活习俗完全两样的民族中相 得益彰。看来实在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仍把这地方视作自己的家园;而恰恰在这里,况且 也只有在这里,她才会成为耻辱的典型。但确实有一种天数,一种具有冥冥之力的如此不 抗拒和难以避免的感情,迫使人们象幽灵般出汲并滞留在发生过为他终生增色添辉、引人 目的重大事件的地方,而且那事件的悲伤色调愈浓,人们也就愈难以背离那块地方。她的罪 孽,她的耻辱,便是她深扎于此地的根。她在这块土地上好象获得了比她降生人世更具融熔 力量的新生,海丝特·白兰的这一新生把所有其他移民和飘泊者仍感到格格不入的森林地 带,变成了她自己荒凉阴郁但却是终生安身立命之家。世界上别的景色,甚至包括她度过幸 福的童年和无暇的少女时期的英格兰乡村——象是早巳换下的衣服,交给她母亲去保管了— —,相比之下,那些地方在她眼里那是它乡异地了。将她束缚在这里的,是源源傲进她心灵 深处的铁打的锁链,永远不可能断裂了。

  虽然她向自己隐藏着那个秘密,但只要那个秘密象蟒蛇出洞似的从她心中一钻出来,她 就会面色苍白,这或许是——应该说无疑是,将她滞留在如此息息攸关的场地和小路上的另 一种感情。在这场地上居住着一个人,在这里的小路上踏着他的脚步,虽说不为世人所认 可,她却自信他俩已结成一体,井将共同来到末日审判的席位前凭栏而立,在那里举行神圣 的婚礼,以共同承担未来的永无止期的报应。人类灵魂的诱惑者一再把这个念头塞进海丝特 的脑海,还嘲笑着搜住她的情欲和狂喜,然后又竭力让她抛掉这一念头。她只能对这个念头 匆匆一瞥,便又急忙将其闭锁在它的地窖里。终于,她分析出自己在新英格兰继续后留下来 的动机,并且迫使自己去相信,其实只有一半是真情,另一半则是自欺。她对自己说,这里 曾是她犯下罪孽的地方,这愿也应是她接受人问惩罚的地方;这样,或许她逐日受到的耻辱 的折磨最终会荡涤她的灵魂,并产生出比她失去的那个还要神圣的另一个纯洁,因为这是她 殉道的结果。

  因此,海丝特·白兰并没有出走。在镇郊半岛的边缘上,有—间小茅屋远离居民区。这 是原先的一名移民建起后又放弃了的,因为那一带土地过了贫瘠,不宜耕种,况且离群索 居,而社会活动当时已成为移民的一个显著的习惯。茅屋位于岸边,隔着一做海水与西边一 片浓荫覆盖的小山相望。半岛上只长着一丛孤零零的矮树,非但没有遮住茅屋,反倒象是在 指示出这里有一个目标,而那个目标原本不情愿或至少是应该被挡得看不见的。就在这间孤 随的小屋里,海丝特从仍在严密监视她的当局处获准,用她那菲薄的手段来养活她日己和她 的孩于。一个疑虑重重的神秘阴影立刻就缠住了这块地方。年纪尚幼、不理解这个女人为什 么会被人类的仁慈拒之门外的孩子们,会蹑手蹑脚地走近前来,窥视她在茅屋窗边飞针走 线,窥视她位立门前,窥视她在小花园中耕作,窥视她踏上通往镇子的小径:待到看清她胸 前的红字,便怀着一种害怕受到传染的奇异的恐惧,迅速逃开了。尽管海丝特处境孤立,世 上没有一个朋友敢于露面,然而她倒不致缺衣少穿。她掌握了一门手艺,即使在那片没有太 大施展余地的地方,也还足以养活她自己和日见长大的婴儿。这门手艺,无论在当时抑或在 现在,几乎都是女性唯一可以一学便会的,那就是做针线活。她胸前佩戴的那个绣得十分绝 妙的字母,就是她精致和富于想象力的技艺的一个样品;那些宫廷贵妇们为了在自己的夹金 丝织物上增加手工艺装饰品的绚丽和灵性,恐怕也巴不得对此加以利用。诚然,在这里,请 教徒们的服饰一般以深黑和简朴为特色,她那些精美的针线活儿可能很少有人间津。不过, 时尚总在日益增加对这类精美制品的需求,这也不会影响不到我们严肃的祖先们,他们也确 曾抛弃过许许多多看来是难以废除的风气。象授任圣职、官吏就任,以及一个新政府可以对 人民显示威仅的种种形式这样一些公众典礼,作为一种成规,执行得庄严有序,显示出一种 阴沉而又做作的壮丽。高高的环状皱领、核心编织的饰带和刺绣华丽的手套,都被认定是居 官的人夸耀权势的必需品;而且,尽管禁止奢侈的法律不准平民等级效法这一类铺张,但是 地位高或财富多的人,随时都可得到韶免。在丧葬活动中也是一样,诸如死者的装碴,或是 遗属志哀用的黑丧服和白麻布上种种象征性的图案,都对海丝特·白兰这样的人能够诞供的 劳动有经常和具体的需求。而婴儿的服装——当时的婴儿是穿袍服的——也为她提供了依靠 劳动获得收入的机会。
  
  没过多久,她的针线活就逐渐成为如今称作时时髦的款式了。或许是出于对这位如此命 苦的女人的怜悯;或许是出于对平淡无奇的事情也要故弄玄虚的少见多怪;或许是出于某种 难以解释的原因——这在当时和今天都是有的——某些人苦求不得的、别人却可予取予夺、 或许是因为海丝特确实填补了原先的一项空白;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反正求她做针线的活路 心,才在一些堂皇庄重的场合专门穿戴由她那双有罪的手缝制的服装。于是,她的针线活便 出现在总督的皱领上、军人的绶带上、牧师的领结上;装饰在婴儿的小帽上,还给封闭在死 人的棺木中霉烂掉。但是从来没人求她为新娘刺绣遮盖她们纯洁的额颜的白色面纱,这是记 载中绝对没有的。这一绝无仅有的例外说明,社会对她的罪孽始终是深恶痛绝的。海丝特除 去维持生计之外一无所求;她自己过着极其艰苦朴素的生活,对孩子的衣食则稍有宽容。她 自己的衣裙用的是最祖糙的料子和最晦暗的颜色,上面只有一件饰物,就是那红字——那? 她注定非戴不可的。反之,那孩子的服饰却显得别出心裁,给人一种充满幻想、勿宁说是? 思异想的印象,确实增加了那小妨娘早早就开始显露出来的活泼动人之美,不过,做母亲的 给她这样打扮,似乎还有更深的含义。这一点我们以后再说。

  海丝特除去在打扮孩子上稍有花费外,她把全部积蓄都用在了救济他人上面,尽管那些 入并不比她更为不幸,而且还时常忘思负义地对她横加侮辱。她时常替穷人制作粗布衣服, 而如果她把这些时间用来发挥她的手艺,收入原可以更多的。她做这种活计可能有忏悔的念 头,不过,她花这么多时间干粗活,确实牺牲了乐趣。她天生就有一种追求富足和奢华的东 方人的秉性——一种喜欢穷奢极欲的情调,但这一点在她的全部生活中,除去在她那精美的 针线手士中尚可施展之外,已经别无表现的可能了。女人从一针一线的操劳中所能获得的乐 趣,是男人无法理解的。对海丝特·白兰来说,可能只有靠这样一种抒发形式,才能慰藉自 己对生活的激情。但即使对这绝无仅有的一点乐趣,她也不例外地象看待其它乐趣一样地视 悔,其背后可能有些颇值怀疑和极其荒谬的东西。

  就这样,海丝特·白兰在人世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由于她生性倔强而且才能出众, 虽说人们让她佩戴了一个对女性的心灵来说比烙在该隐①额上的印记还要难堪的标志,部无 法彻底摒弃她。然而,她在同社会的一切交往中,却只能有格格不入之感。同她有所接触的 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他们的沉默不语,都在暗示,往往还表明:她是被排除 在外的;而她的孤凄的处境似乎证明:她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只有靠与众不同的感官 来同其余的人类交流。对于人们感兴趣的道德问题,她避之犹恐不及,却又不能不关心,恰 似一个幽灵重返故宅,但又无法让家入看见或感到,不能和家中的亲人们共笑同悲;即使得 以表现出为人禁止的同情,也只能唤起别人的恐惧与厌恶。事实上,她的这种心情以及随之 而来的最辛辣的嘲讽,似乎成了她在世人心目中所保留曲唯一份额了。在那感情还不够细腻 的时代,虽然她深知自己的处境,时刻不敢忘怀,但由于人们不时最粗暴地触痛她最嫩弱? 地方,使她清晰地自我感觉到一次次新的剧痛。如前所述,她一心一意接济穷苦人,但她? 出的救援之手所得到的回根却是谩骂。同样,她由于职业关系而迈入富室时,上流社会的夫 人们却惯于向她心中滴入苦汁;有时她们不动声色地对她施展阴谋,因为女人们最善于利用 日常琐事调制微妙的毒剂;有时她们则明目张长胆地攻汗她那毫无防御的心灵,犹如在渍烂 的创口上再重重地一击。海丝特长期以来对此泰然处之;她毫无反手之力,只是在苍白的面 颊上不禁泛起红潮,然后便潜入内心深处。她事事忍让,确实是一位殉道者,但她不准自己 为敌人祈祷——她尽管宽宏大量,却唯恐自己用来祝福的语言会顽强地扭曲成对他们的诅咒。 清教徒的法庭对她极其狡狯地安排下的惩罚,时刻不停地以种种方式使她感到永无休止的悸痛。牧师会在街心停住脚步,对她规劝一番,还会招来一群人围任这可怜的有罪的女 人,对她又是嘻笑,又是蹙额。当地走进教堂,一心以为自己会分享众生之父在安息日的微 笑时,往往不幸地发现,她正是讲道的内容。她对孩子们渐生畏惧之心,因为他们从父母那 里摄取到一种模模糊糊的概念;这个除去一个小孩之外从无伴侣、在镇上蹈踊独行的可怕的 女人,身上有着某种骇人之处。于是,他们先放她过去,再远远尾随着她尖声喊叫,那些出 于无心肠口而出的语言,对他们本无明确的含义,可她听来却同样可畏。她的耻辱似乎已广 为传播,连整个自然界都无有不晓了;即使树时在窃窃私语这一隐私;夏口的微风在悄然四 散,冬天的寒风在高声疾呼,她的痛楚也不过如此!此外,一双陌生的眼睛的凝视也会让她 感到特别难过。当不速之客毫无例外地好奇地盯着她那红字时,就把那标记又一次烙进海丝 特的灵魂;以致她常常禁不住,但终归还是控制使自己,不去用手捂住那象征。其实,熟人 的目光又何尝不给地带来苦恼!那种习以为常的冷冷的一瞥真叫她受不了。简而言之,海丝 特·白兰始终感到被人们注视那标记的可怕的痛苦;那地方不但众远不会结痂,相反;看来 还会随着逐日的折磨而变得益发敏感。

  但也有时候——好多天有这么一次,或者要好几个月才有这么一次,她会感到一双眼睛 ——一双人类的眼睛望着她那耻辱的印记,似乎能给她片刻的宽慰,象是分担了她的一半痛 苦。但那瞬向一过,更深的刺病便疾速返回;因为在这短暂的邂逅中,她又重新犯了罪。难 道海丝特是独自犯下这罪过的吗?
奇特而孤独的生活的折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的思绪,设若她精神上怯懦些, 心理上脆弱些,这种影响就会更加严重。当地在这个与她表面上保持着联系的小小天地中迈 着孤独的步伐走来定去时,海丝特似乎时时觉得,——如果全然出于幻觉,其潜在的力量也 是不可抗拒的——她感到或者说想象着,那红字赋予了她一种新的体验。她战战兢兢又不由 得不去相信,那字母让她感应到别人内心中隐藏着的罪孽。她对这些启示诚惺诚恐。这些启 示意昧着什么呢?如若不是那个邪恶的天使的阴险的挑动,难道还能是别的吗?他一心想说 服这个目前还只是他的半个牺牲品的、劳苦挣扎着的女人:表面的贞洁不过是骗人的伪装, 如果把一处处真情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话,除去海丝特·白兰之外,好多人的胸前都 会有红字闪烁的。或许,她应该把那些如此含糊又如此明晰的暗示当作真理来接受吧?在她 所有的不幸遭遇中,再没有比这种感受更使她难堪和厌恶的了。这种感受总是不合时宜地涌 上心头,令她既困惑又震惊。有时候,当她走过一位德高望重的长官或牧师身边时,她胸前 的红色耻辱就会感应出一种悸动——这些人可都是虔诚的楷模和正义的化身,在那个崇尚古 风的年代,他们都是人间天使,令人肃然起敬的。每逢这种时刻,海丝特总会自忖:“我又 遇到什么魔障了吗?”可是,在她勉强抬起的眼睛前面,除去那位活圣人的身形之外,却看 不到别人!也有时候,当她遇到某位太太时,望着她们那神圣凛然的面孔,心中便会油然生 出一种神秘的妹妹之感,而那位太太却是被众口一词地公认为从来都是冷若冰霜的。那位太 太胸中的未见阳光的冰雪和海丝特·白兰胸前的灼热逼人的耻辱,这二者之间有何共同之处 呢?还有时候,她周身通电似的战栗会警告说;“看啊,海丝特,这位可是你的伙伴!”而她抬头一看,就会发现一双少女的眼睛,羞怯地对红字一瞥,便连忙榴开,脸上迅速泛起一 片隐隐可见的冰冷的赧颜,似乎她的女贞因这刹那的一瞥就此受到某种珐辱。啊,用那个致 命的象征为护符的恶魔,你无论在青年人还是老年人身上,难道不肯给这个可怜的罪人留下 一点值得祟敬的东西吗?——象这样的丧失信仰从来都是罪恶的一种最悲惨的结果咽。所 幸,海丝特·白兰仍在竭力使自己相信,世人还没有象她那样罪孽深重;如果承认这一点, 就足以证明:这个自身脆弱和男人的严酷法律的可怜的牺牲品,还没有彻底堕落。

  在那个压抑人性的古老年月里,凡夫俗子们对他们感兴趣的事情,总要涂上一层荒诞恐 他们曾经断言,那个象征不仅是人间的染缸中染出来的红布,而且还由炼狱之火烧得通红, 每逢海丝待·白兰夜间外出,那红字便闪闪发光。而我们应该说,那红字深深烙进海丝特的 胸膛,因此在那个传说中包含着比我们如今将信将疑的更多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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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旧约.创世记》中说,该隐是亚当及夏接之长于,固妒嫉而杀死弟弟亚伯。

六 珠儿

  我们迄今尚未谈及那个婴儿;那个小家伙是秉承着高深莫测的天意而诞生的一个清白无辜的生命,是在一次罪恶的情欲泛滥中开放的一株可爱而不谢的花朵。当那个凄惨的女人眼睁睁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日益增辉添色的娇美,看着她那如颤抖的阳光般笼罩在她小小脸蛋上的智慧的时候,做母亲的感到多么惊诧啊!这是她的珠儿!海丝待这么叫她,并非出于她 的外表,因为她绝无珍珠的涵义所包含的那种柔和、洁白和平静的光泽。她给她的婴儿取名 “珠儿”,是因为这孩子极其昂贵,是花费了她全部所有才得至的,是她这做母亲的唯一财富!真是太奇妙了!人们用一个红字来标明这女人的罪孽,其潜在的灾难性的功效之深远,佼她得不到任何人间的同情,除非那同情和她本人一样罪孽深重。作为她因之受惩的罪孽的直接后果,上帝却赐予了她一个可爱的孩子,令其在同一个不光彩的怀抱中成长,成为母亲同人类世代繁衍的永恒联系,最后居然要让这孩子的灵魂在天国中受到祝福!然而,这种种想法给海丝特·白兰带来的影响,主要还是忧虑而不是希望。她知道她有过罪孽的行为,因此她不相信会有好的结果。她日复一日地心怀悸惧地观察着孩子逐渐成长的天性,唯恐发现什么阴郁狂野的特征,与带来孩子生命的罪孽相应。

  诚然,孩子身上没有生理缺陷。达婴儿体形完美、精力旺盛,在她稚嫩的四肢的动作中具有天生的灵活,称得起是出生在伊甸园中的;可说是在世上第一对父母被逐出之后,留在园中当作天使们的玩物的。达孩子有一种天然的优雅,这可不是无瑕的丽质所一定具备的; 她的衣服无论怎样简朴,见到的人总会认为只有这样穿着才能极尽其美。当然,小珠儿穿的并不是破衣烂衫。她的母亲怀着一种病态的动机——这一点我们以后会看得更加清楚,尽其所能购买最昂贵的衣料,并殚精竭虑来装点孩子的衣裙,供人们去观赏。这个小家伙经这么一打扮,实在漂亮动人,在那晦暗的茅屋的地面上,简直象有一轮圣洁的光环围绕着她——当然,这也是珠儿自身有恰到好处的美丽的光彩,若是把这身灿烂的袍子穿到一个不那么可爱的孩子身上,反例会骤然失色的。不过,珠儿即使身穿土布袍子,满地打滚地玩,弄得衣 服破烂、硬梆,她的姿质仍是照样完美。珠儿的外貌中蕴含着万千变化之美:在她这一个孩子身上,综合着从农家婴儿野花似的美到小公主的典雅高贵的气质的无所不包的独到之处。 不过,透过这一切,有一种热情的特性和浓重的色调是她永远不会失去的;而这种特性和色调如果在她的任何变化中变得黯淡或苍白,她也就不再是她自己,不再是珠儿了。

  外表上的千变万化说明——其实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她内在生命的多方面的特性。看来除去多方面的特性之外,她也具备深沉之处,只是对她所降临的这个世界还缺乏了解和适应的能力——也许只是由于海丝特忧心钟仲才误以为如此。这孩子根本不懂得循规蹈矩。随着她的诞生,就破坏了一条重大法律;其结果便是:构成这小家伙的素质或许可以说是美艳照人的,但都错了位,或许是本有其独特的次序,只是其安排和变化的要点,实在难以或不可能发现。海丝特只能靠回忆自己当时的情况来分析这孩子的性格:在珠儿从精神世界汲取自己的灵魂、从世上购物质中形成自己的躯体曲关键内期,她本人如何如何;但这样推断出来的孩子的性格,仍然是十分模糊不全的。做母亲的激动心态始终是将道德生活的光束传送给孕育着的胎儿的媒介;不管这些光束原先是多么洁白,总要深深地染上中问体的排红和金黄、火焰般的光辉、漆黑曲阴影和飘忽不定的光彩。而最主要的是,当时海丝特的好斗精神也永远注入了珠儿的身心。她能够看到当时笼罩着自己心灵的那种狂野、绝望和挑战的情绪,任性的脾气,甚至还有某种阴郁和沮丧的愁云。如今,这一切都在这小孩子的气质中略 见端倪,眼下犹如晨曦照射,在今后的人生岁月中将会充满面骤风狂。

  当年的家规可耍比现在严厉得多。怒目瞪视、厉声呵斥和始手就打,全都有《圣经》可依,这些手段不仅是对错误言行的处罚,而且是作为培养儿童品德的有益措施。然而,海丝特·白兰和珠儿是寡母孤儿,她绝不会对孩子失之苛责。她多少出于自己的失足和不幸,早早便想对她受权负责的婴儿施以慈爱而严格的管教。但这一职责非她所能胜任。海丝特对珠儿试过用笑脸相劝或厉声训斥,但两种办法都不能奏效,最后只好被迫站在一旁,听凭孩子 随心所欲了。当然,体罚和管柬在施行的当时还是有效的。至于对孩子思想或感情的任何其 它教育开导,小珠儿也可能听,也可能不听,全看她当时是否高兴了。还在珠儿是婴儿的时 候,她母亲就渐渐熟悉了她的一种特别的神情,那是在告诉母亲,此时对她的一切强制、劝 说或请求都将无济于事。那一种神情极其聪慧,又极其费解,极其刚健,有时又极其凶狠,但总是伴随着一种奔放的情绪,令海丝特在此时无法盘洁,珠儿到底是不是一个凡人的子嗣。她更象是—个飘忽的精灵,在茅屋的地面上作过一阵奇思异想的游戏之后,使要面带嘲笑地飞走了。每逢她那狂野、明亮、漆黑的眼暗中出现那种神情时,她便蒙上一层远不可及的神秘色彩,仿佛正在空中翱翔,随时都可能消失,就象不知来自何处、去往何方的闪光似的。海丝特一看到这情景,就要象追逐逃跑的小精灵那样向孩子扑去,而珠儿也一定要开始逃跑;母亲抓住孩子,把她紧紧贴在胸前,热切地亲吻着,这样做倒不是出自爱的洋溢,而是使自己确信,珠儿是个血肉之躯,并非虚幻之物。但珠儿被抓住的时候,她咯咯的笑声? 虽然充满欢乐和鸣,却使母亲较前益发困惑。

  海丝特把她花了极其高昂的代价才得到的珠儿,看作她唯一的财富和全部的天地,但她看到在自己和孩子之间十分经常地插入这令她困惑的魔障,则痛心不已,有时还流下热泪。 此时,珠儿或许就会——因为无法预见那魔障可能对她有何影响——攥起小手,紧皱眉头, 板起面孔,在小肠上露出不满的冷冷表情。也有不少时候,她会再次咯咯大笑,比前一次笑得还响,就象是个对人类的哀伤无从知晓的东西。还有更罕见的,她会因一阵悲恸而全身抽搐,还会抽抽噎噎地说出几个不连贯的词语来表达她对母亲的爱,似乎要用心碎证明她确实有一颗心。不过,海丝特毫无把握使自己相信这种来得快、去得疾助旋风般的柔情。这位母亲将这一切情况前思后想之后,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呼唤精灵的人,但是由于没有按照魔法的步骤行事,尚把握不住制服这个还闹不清底细的新精灵的咒语。只有在孩子躺下安然入睡时,她才感到真正的宽心;这时她才能确定她的存在,体陈上几小时的沁人肺腑的恬静和幸福,直到小珠儿一觉醒来——也许就在孩子刚刚睁眼的时候,那种倔劲又表现出来了!

  好快啊,真是迅速得出奇呢!珠儿已经长到不满足于母亲脸上常挂着的微笑和嘴里唠叨的闲言碎语,能够与社会交往的年纪了!若是海丝特·白兰能够在别的孩子高声叫嚷的童声中,听到珠儿那莺啼燕啭般的清脆嗓音,能够从一群嬉戏的儿童的喧哗之中辨明她自己的宝贝儿的腔调.她该有多么幸福啊!但这是绝不可能的。珠儿生来便是那婴孩天地的弃儿。她是一个邪恶的小妖精,是罪孽的标志和产物,无极脐身于受洗的婴孩之列。最值得注意的 是,这孩子仿佛有一种理解自己孤独处境的本能;懂得自己周围有一条命中注定不可逾越的鸿沟;简言之,她知道自己与其他孩子迥然不同的特殊地位。自从海丝特出狱以来,她从来都带着珠儿出现在人们面前。她在镇上四处走动,珠儿也始终都在她身边;起初是她怀中的婴儿,后来又成了她的小伙伴,满把握着她的一根食指,得蹦蹦跳跳地用三四步才赶上海丝特的一步。珠儿看到过这块殖民地上的小孩子们,在路边的草地上或是在自家门前,做着请教徒童规所允许的种种怪里怪气的游戏:有时装作一起去教堂,或是拷问教友派的教徒,或是玩同印第安人打仗和剥头皮的把戏,或是模仿巫术的怪样互相吓唬。珠儿在一劳瞅着,注视着,但从来没打算和他们结识。如果这时和勉说话,她也不会咬声。如果孩子们有时围起她来,她就发起小脾气,变得非常凶狠,她会抄起石于向他们扔去,同时发出连续的尖声怪叫,跟巫婆用没入能懂的咒语喊叫极其相似,吓得她母亲浑身直抖。

  事实上,这伙小清教徒们是世上最不容人的,他们早就在这对母女身上模模糊糊地看出点名堂,觉得她们不象是人世间的人,古里古怪地与众不同;于是便从心里蔑视她们,嘴里 时常不干不净地诅咒她们。珠儿觉察出这种情绪,便以一个孩子心胸中所能激起的最刻毒的 仇恨反唇相讥,这种大发脾气对她母亲颇有价值,甚至是一种慰藉,因为在这种气氛中,她 至少表现出一种显而易见的真诚,替代了那种刺痛她母亲的一阵阵的任性发作。然而,海丝 特吃惊地从中又辨出了曾存在她自己身上的那种邪恶的阴影的反射。这一切仇恨和热情,都 是珠儿理所当然地从海丝特心中承袭下来的。母女二人一起被摒弃在人间社会之外,在珠儿 降生之前折磨着海丝特·白兰、在孩子出生后随母性的温柔而渐渐平息下去的那些不安定成 分,似乎都植根于珠儿的天性之中了。

  珠儿在家中,并不想在母亲茅屋的里里外外结识很多各种各样的伙伴。她那永不停歇的 创造精神会进发出生命的魔力,并同丰万种物体交流,犹如一个火炬可以点燃一切。那些最 不值一玩的东西——一根棍子、一块破布、一朵小花——都是珠儿巫术的玩偶,而且无需经 过任何外部变化,便可以在她内心世界的舞台上的任何戏剧中,派上想象中的用场。她用自 己一人的童音扮作想象中的形形色色、老老少少的角色相互交谈。在风中哼哼唧唧或是发出 其它忧郁呻吟的苍劲肃穆的松树,无需变形,就可充当清教徒的长者,面园中最丑陋的杂草 便权充他们的子孙,珠儿会毫不留情地将这些“儿童”踩倒,再连根拔起。真是绝妙之极! 她开动脑筋幻化出来的备色各样的形体,虽然缺乏连续性,但确实活脱跳跃,始终充满超越 自然的活力——这种活力很快便消沉下去,仿佛在生命之潮的急剧而热烈的进发之中衰竭 了,继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有狂野精力的形象。这和北极光的变幻不定极其相似。然而,单 从一个正在成长着的头脑喜欢想象和活泼好动来说,珠儿比起其他聪慧的儿童并没有什么明 显的长处,只不过是由于缺乏玩伴,她同自己创造出来的幻想中的人群更加接近而己。她的 独特之处在于她对自己心灵和头脑中幻化出来的所有的人都怀着敌对情绪。她从来没有创造 过一个朋友,却总象是在大面积地播种龙牙①,从而收获到一支敌军,她便与之厮杀。看到 孩子还这么年幼,居然对一个同自己作对的世界有如此坚定的认识,而且猛烈地训练自己的 实力,以便在肯定会有的争斗中确保自己获胜,是多么让人心酸得难以形容啊!而当一个母 亲在内心中体会到这一切都是由她才引起的,又是多么深切地哀伤啊!

  海丝特·白兰眼望着珠儿,常常把手里的活计放到膝上,由于强忍不下的痛苦而哭出声 来,那泪泪涌出的声音,半似说话,半似鸣咽:“噢,天上的圣父啊——如果您还是我的圣 父的话——我带到这人世上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命啊!”珠儿呢,在一旁听到了这迸射而 出的语言,或是通过某种更微妙的渠道感受到了那痛苦的悸动,便会把她那美丽动人的小脸 转向她母亲,露着精灵般聪慧的笑容,然后继续玩起她的游戏。

  这孩子的举止上还有一个特点也要说一说。她降生以来所注意到的头一件事情是——什 么呢?不是母亲的微笑——别的孩子会学着用自己的小嘴浅浅一笑来呼应,事后会记忆模 糊,以致热烈地争论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笑。珠儿意识到的第一个目标绝不是母亲的微笑! 似乎是——我们要不要说出来呢?是海丝特胸前的红字!一天,当她母亲脑身在摇篮上的时 候,婴儿的眼睛被那字母四周绣着的金钱的闪光吸引住了;接着便伸出小手朝那字母抓去, 脸上还带着确定无疑的笑容,闪出果断的光彩,使她的表情象个大得多的孩子。当时,海丝 特·白兰喘着粗气,紧紧抓住那致命的标记,本能地试图把它扯下来;珠儿那小手这莫测的 一触,纷她带来了多么无穷无尽的熬煎啊。此时,小珠几以为她母亲那痛苦的动作只不过是 在和她逗着玩,便盯着母亲的眼睛,微微一笑。从那时起,除非这孩子在睡觉,海丝特设有 过片刻的安全感,也没有过片刻的宁静和由孩子带来的欢乐。确实,有时一连几个星期过去 了,其间珠儿再没有注视过一次红字;之后,又会冷不丁地象瘁死地一抖似的看上一眼,而 且脸上总要露出那特有的微笑,眼睛也总要带着那古怪的表情。

  一次,当海斯特象做母亲的喜欢做的那样,在孩子的眼睛中看着自己的影象时,珠儿的 眼睛巾又出现了那种不可捉摸的精灵似的目光;由于内心烦闷的妇女常常为莫名其妙的幻象 所萦绕,她突然幻想着,她在珠儿的眼睛那面小镜子中看到的不是她自己的小小的肖像,而 是另外一张面孔。那张魔鬼似的面孔上堆满恶狠狠的微笑,可是长的容貌象她极其熟悉的面 孔,不过她熟悉的那面容很少有笑脸,更从来不会是恶狠狠的。刚才就象有一个邪恶精灵附 在了孩子身上,并且探出头来嘲弄地望着她。事后,海丝特曾多次受到同一幻觉的折磨,不 过那幻觉没有那么活生生地强烈了。

  一个夏日的午后,那时珠儿已经长大,能够到处跑了。孩子采集了一把野花自己玩着, 她把野花一朵接一朵地掷到母亲胸口上;每当花朵打中红字,她就象个小精灵似的蹦蹦跳 跳。海丝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想用合着的双手来捂住胸膛。可是,不知是出于自尊自豪还是 出于容忍顺从,抑或是感到她只有靠这种难言的痛苦才能最好地完成自己赎罪的苦行,她压 抑下了这一冲动,坐得挺挺的,脸色变得死一般地苍白,只是伤心地盯着珠儿的狂野的眼 睛。此时,花朵仍接二连三地抛来,几乎每一下都未中那标记,使母亲曲胸口布满伤痛,不 但在这个世界上她找不到止痛药膏,就是在另一个世界上,她也不知道如何去找这种灵丹妙 药。终于,孩子的弹药全都耗尽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瞪着海丝特,从她那深不可测的 黑眼睛中,那小小的笑眯眯的魔鬼形象又在探出头来望着她了——或者,根本没那么国事, 只是她母亲这么想象罢了。

  “孩子,你到底是个什么呀?”母亲叫着。

  “噢,我是你的小珠儿!”孩子回答。

  珠儿边说边放声笑着,并且用小妖精的那种调皮样子蹦蹦跳跳着,她的下一步想入非非 的行动可能是从烟囱中飞出去。

  “你真一点不假是我的孩子吗?”海丝特问。

  她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绝不是漫不经心的,就当时而论,她确实带着几分诚心诚意;因为 珠儿这么鬼精鬼灵的,她母亲吃不大准,她未必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之谜,现在只不过还不 打算亲口说出来。

  “是啊!我是小珠儿!”孩子又说了一遍,同时继续着她的调皮动作。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不是我的珠儿!”母亲半开玩笑地说;因为就在她最为痛苦的时 候,往往会涌来一阵寻开心的冲动。“那就告诉我吧,你是什么?是推把你打发到这儿来的?”
“告诉我吧,妈妈!”孩子走到海丝特跟前,紧紧靠着她膝头,一本正经地说。“跟我说说吧!”

  “是你的天父把你送来的!”海丝特·白兰回答说。

  但她说话时有点犹豫,这没有逃过孩子犀利的目光。不知孩于和往常一样想要调皮,还是受到一个邪恶的精灵的指使,她举起她小小的食指,去摸那红字。

  “不是他把我送来的!”她明确地说。“我没有天父!”

  “嘘,珠儿,嘘!你不许这么说!”母亲咽下一声哀叹,回答说。“我们所有的人都是 他送到这世上来的。连我——你妈妈,都是他送来的。就更不用说你了!要不是这样,你这个怪里怪气的小妖精似的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告诉我!告诉我!”珠儿一再喊着,这次不再板着面孔,而是笑出了声,还在地上跳 着脚。“你非告诉我不可!”

  对这一逼问,海丝特可没法作答了,因为连她自己也尚在阴暗的迷宫中徘徊呢。她面带微笑、周身战栗地想起了镇上邻居的说法,他们遍寻这孩子的父亲没有结果,又观察到珠儿的古怪作为,就声称可怜的小珠儿是一个妖魔助产物。自从古天主教时代以来,世上常见这种孩子,都是由于做母亲的有罪孽,才生下来以助长肮脏恶毒的目的。按照路德②在教会中那些敌人的谣言,他本人就是那种恶魔的孽种;而在新英格兰的请教徒中闯,有这种可疑血缘的,可不仅仅珠儿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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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希腊种话中说,腓尼基王子卡德马斯杀一龙后种其齿,遂长出一支军队,相互征战, 最后余下五人,与卡德马斯建立底比斯国。
  ②马丁.路德(1482一1546),德国神学家,家教改革的领袖。

                                (待续,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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