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或最大可能性
止庵(学者)
此处,我们就来到了这个可疑的领域┅┅美的领域。劈头一句话,不是已经让我们茫然、失落、想入非非吗?“火葬的柴堆熄了,葬礼结束了,人们永久辞别了长眠地下的朋友。”没人能说清楚,美为什么能够如此这般地影响我们,让我们奇异地平静下来,自信不疑。大多数人都曾尝试描述过,或许,美的一个不变的特性就是,它让我们产生给予的愿望。我们必须作出某种奉献,采取一些行动,哪怕只是走到屋子的另一端,摆弄一下花瓶中的玫瑰,顺便说一句,玫瑰的花瓣已经凋谢了。
——摘自吴尔夫《关于阅读》
弗吉尼亚·吴尔夫形容《奥兰多》的写作是“写作者的假日”。我们读她此前的《达洛维太太》《到灯塔去》,总有一种紧张之感;此后所著《海浪》更是如此。对她来说,这并非缺点,反是特色所在。吴尔夫关注的是人物对这世界的反应,然而她为此所开窗口很小;惟其很小,是以深入。吴尔夫要把这口井打到底,写尽其间繁复微妙之处。一切都稍纵即逝;因而非紧张不可,不然无从把握。吴尔夫最后疯狂而死;她写这几部小说,近乎另外一种疯狂。
《奥兰多》是个例外。吴尔夫笔下的人物,举止总被一再限制,直到几乎无所作为;这里则打破所有界限,甚至超越了现实的可能性┅┅主人公从16岁长到36岁,背景却延续了400年;此人先是男性,30岁时忽然变成女性;他/她的行迹,多半由作者随心所欲安排,并无前因后果关系.这是一部异想天开的书。吴尔夫在日记中一再谈及创作时充满快感;盖因限制人物,亦即限制自己┅┅尽管她一向心甘情愿┅┅这回终于自我解放。所以她又称之为“一个大玩笑”。福斯特在《弗吉尼亚·吴尔夫》一文中说,“她是位诗人,却想写一些尽可能接近于小说的作品”。《达洛维太太》《到灯塔去》和《海浪》是“诗”,虽然彼此截然不同。前者诗意出于营造,后者则出于创造;区别在于是否预先为自己设定一个界限或范围。营造者和创造者从来就是吴尔夫的正反两面;也许反面那个她,更是一位诗人。┅┅依我之见,诗是一种诉诸思维。和文字的创造性活动,亦即想象力的体现。对于一部内容足够复杂,具有一定长度的作品来说,想象力包括表现能力和结构能力,同时涉及细部和总体,也就是说,一字一句是诗,整本书也是诗。而《奥兰多》在两方面一概应付自如。诸如前述两种时间并行,人物性别转换,情节的发生发展,都处理得天衣无缝。《奥兰多》只对如她这般才华绝世者算是“玩笑”,换了别人谈何容易。┅┅附带说一句,此书译笔甚佳,即便在细部也足以传达原作之美。
吴尔夫常常被看作一位尽管完美,局面却未免狭窄的作家。这取决于如何看法。以题材论到底肤浅;更本质的恐怕还在处理题材的方法,所以不如以风格论。而吴尔夫并不为某一种风格所囿。仅以小说创作而言,进入成熟期以后,从《雅各的房间》到《海浪》是为一路;《奥兰多=》是为一路;最后所作《岁月》《幕间》,有意减弱人物的心理深度,转而多从外部加以把握,又是一路。仿佛出自不同之手,哪一路都达到完美。
小说家外,吴尔夫还是文学批评家和女权主义运动的先驱;《奥兰多》所对应的,是集几种角色于一身的吴尔夫。读过《普通读者》和《一间自己的房间》就知道,她始终关注着从伊丽莎白年代到自己为止的英国文学进程,以及男女两性的位置或关系。《奥兰多》与此密切相关,为其剥种小说所不及。。这也是由于界限或范围被打破了,得以多所包容。奥兰多因跨越时空而成为这期间英国文学的见证者,因跨越性剐而分别从男女两种立场面对这个世界。这里,作家超越可能性而获得了最大的可能性。
然而奥兰多既不是吴尔夫的传声筒,也不是她的理想人物┅┅尽管“两性同体”可能是她心目中人的理想状态;同样,《奥兰多》所写纵然奇特,但并非一部传奇。这涉及吴尔夫对于“人物”的理解。《奥兰多》之为、“一个大玩笑”,体现于前述构思,也体现于跨越时空和性别的主人公┅┅不过仅限于其未变成女性之前。福斯特谈到对此书的印象:“它是第一部分写得十分精彩……但在主人公的性别发生变化以后,情况就不太妙了。”虽然是站在传统小说立场讲话,但也从另一方面印证了我的看法。
一般认为吴尔夫不以塑造人物见,长,福斯特,“诗人”之说,亦是基于此点。然而何谓人物,作家自有理解:“心灵接受无数的印象┅┅琐碎的、奇妙的、易逝的或是铭心刻骨的。它们来自各个方面,像无数原子不断地洒落;当它们降落下来,构成星期一或星期二的生活时,重点与过去有所不同;重要时刻来自这里而不是那里……”《现代小说》以此看来,吴尔夫的人物从根本上讲不是形象,而是感受主体。前面谈到她对人物所做限制,正是屏蔽其他方面,单单显露感受这一领域;她不愿意喧宾夺主。所以他们做得少,想得多,而做只是想的由头。就整体而言,奥兰多也不出乎这一有关人物的基本理解之外;只是在福斯特所说的。“第一帮分”行为成分较重,稍稍像个传统意义上的人物。吴尔夫所谓“假日”、“玩笑”,也是指写这一部分时,不像《达洛维太太》《到灯塔去》那么过度关注人物的感受过程。
《达洛维太太》和《到灯塔去》的主人公┅┅亦即最重要的感受主体一都是女性,这与作家自己的立场有关。当奥兰多变为女性,吴尔夫显然与她更有契合之处;她也就更接近于达洛维太太和拉姆齐太太,主要作为感受主体而存在。奥兰多与她们的不同之处,在于有个男性的前身,感受可能更丰富,也更充分。站在传统小说立场的福斯特,自然觉得“情况就不太妙了”。
吴尔夫安排奥兰多跨越时空,跨越性别,乃是藉此提供感受的最大可能性。她写《奥兰多》创造这个“人物”,意义就在这里。他/她做过什么,远远不如遇到什么,感受什么来得重要。而感受无穷无尽,所以并不提供什么结论。加缪说:‘‘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西绪福斯的神话》)此语拿来形客奥兰多,倒也不差;假如像吴尔夫那样把感受视为“活”的真谛的话。
(摘自《中国图书商报》书评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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