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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们开辟文学先锋新专栏,不仅是要向大家推荐和介绍古今中外名著、当代优秀文学作品,还要让大家去了解作家与众不同的创作想象力和生存现状,对文学的不懈追求。当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感到迷茫和无助的时候,有一个释放心灵的空间,将我们越来越浮燥、烦闷的心灵安抚下来,去追求一种精神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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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柯的诠释与被诠释的埃柯

                   止庵(学者)

  安伯托·埃柯1932年出于意大利,目前任教于波洛尼亚大学,身兼哲学家、历史学家、文学评论家和美学家等多种身份,亦为全球知名的记号语言学权威。他的第一本小说《玫瑰的名字》(1980年版)荣获意大利两个最高文学奖,席卷欧美各地的畅销节排行榜;他的第二部小说《傅科摆》(1988年版)和第三部小说《昨日之岛》(1994年版)均成为最热门的阅读话题。

  读罢《傅科摆》,也许应该针对封底文字稍加抗议:“对于一般读者而言,《傅科摆》恐怕是一本比《玫瑰的名字》更难读的书……”其实除了厚达七百多面,举着有些累手之外,读来并不怎么困难。再就是此一译本大概采自台湾,行文不很合咱们的新闻记者习惯,人名时而不取通常译法——“福柯”译作“傅科”邓其一例,这里我们只好沿用了;又如“杀死莫洛的凶嫌”,“莫洛”通译莫罗,被绑架后杀害的意大利前总理;“加斯伯·汤玛西·迪·兰佩杜萨”,小说《豹》的作者,等等。封底文字讲到作者善于“伪造历史”,高明正在真假难辨;上述原是实在人物,经过翻译好像也变成”撒谎的材料“了。然而不管怎么说,这本书的确很有趣,很好看。
除此之外再说什么,不仅多余,也很危险。记得《诠释与过度诠释》一书中有两篇文章谈及这本小说。针对理查德·罗蒂的解读,埃柯抗辩道:“他仅仅关注的是我小说解构性的一面——即反诠释的一在——而一声不响地忽略了这样一个本文的事实:在我的小说以及对我的小说不无偏激而狂热的诠释中,存在着另外两个诠释的例子,即莉雅的诠释与卡素朋所作的最后诠释——他得了结论说诠释已经‘过度’了。”读过小说就会明白,此番提示意义何在。假若身陷这一话题——对小说的“题旨”加以揣测,譬如探讨它与米歇尔·博科“历史是不连续的”的理论的关系之类——那么在作者眼里,我们未必会比罗蒂更为高明。埃柯自己接着说:“对我来说,如果认为莉雅与卡素朋的结论就是我本人的结论,那将是非常令人尴尬的;认为小说做出这种结论是为了说教,那将是令人恼怒的。然而,尽管如此,这些结论却不会因此而消灭,它们就在那里,与其他可能的结论分庭抗礼。”当然没有必要故意走进作者事先丰下的埋伏之中。否定意义的结果,并不指向肯定意义,至少不指向惟一的肯定意义;而肯定意义既然不是惟一的,也就不是终极的。明白这一点已经足够了。小说中“反诠释的一面”写得太过透彻,莉雅与卡素朋的“诠释”也很显豁,详细内容,大家自己去看好了。

  也许惟一的可乘之机在于“小说”二字。这是罗蒂、埃柯和我们“一般读者”得以达成共识之处。然而它与寻常小说明显有所不同。无论作者怎么说法,我们还得认定这是一部观念小说;虽然如其所述,观念主要是负面的,而且不是惟一的终极的。寻常小说来自作家所见,抑或所感;观念小说则纯然是头脑的产物。所使用的是别种材料,其指向也不一样。我们没法拿寻常小说的惊讶去衡量这路作品,就连貌似同类的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细加分辨,区别也很明显。无拘什么观念,“反诠释”也好,彼此“分庭搞礼也好,对于作者来说,写作伊始,它先于小说已存在;对于读者来说,全书读毕,它后于小说仍存在——虽然如同埃柯所说,这并不是“说教”。一切观念小说概莫如此,这一本也不例外,尽管与得极其精彩。最终真正给我们强烈震撼的,也在观念方面。当然换句话说,要想如读其他小说那般流连忘返,余味无穷,倒也未必;彼此尺度毕竟有所不同。

  这里构成小说主体——或者如通常所说“主人公”——的,首先也不是哪个人物,譬如参与“发明‘计划’”的卡素朋,为此送了性命的锹欧塔列弗和贝尔勃,信以为真的奕格礼和其他“圣堂武士”,另有一番解说的莉雅,他们一概都得退居其次,主体只能是彼此共同关注的那个对象——未经人为联系之前是若干真假难辨的现象,经过人为联系之后就成了一部历史。这个怪物似的东西繁衍增殖,膨胀蔓延,充斥时空,神龙不见首尾,上述人物只不过是照亮它的几束光亮——虽然有的睿智,有的虚妄,有的迷狂——而已。

  中国古代有个说法,叫“袖手于前,始能疾收于后”,讲的是构思的一番功夫;我揣摩埃柯写作此书光景,觉得不妨借用一下。实际上当他起念要写几个编辑闲极无聊,着手“发明”‘计划’“,却惹得”计划“的主角”圣堂武士“信以为真——也就是说,以疯狂引发疯狂,一切已经成功在望。一应观念都体现在这个想法里了。构思是作家的一种能力,一种把握自己与世界的关系的能力, 一种概括世界或创造世界的能力。都说文学创造世界,这话到底还嫌玄虚;构思才是创造世界,剩下的只是如何创造罢了,这就用得上想象力与表现力了。可以说把构思推向每一细部,就是想象力;把它称心如意地写在纸上,就是表现力。对于埃柯来说,显然三者俱备;不光这部小说,此前的《玫瑰的名字》,此后的《昨日之岛》,都是如此。

  埃柯的本事在于,处处都是构思,处处都是观念,处处都不简单。且来举例说明一下。临近结尾之处,通过卡素朋之提示我们,小说有两处情节至为关键。其一是贝尔勃给软件“阿布拉非亚”——那里存放着有关“发明”‘计划’”的一切——设的口令。当电脑问:“你有口令吗?”卡素朋绞尽脑法,一再尝试,终于无计可施,只好打“NO”,结果这便是所设口令。对此他诠释道:“那神奇的口令不仅不存在,而且我们并不知道它不存在。因此,那此承认自己无知的人便可有所获知,至少一如我所学到的。”这不啻是个象征,卡素朋此前试图进入程序的无谓举动,不过重新演绎了“发明‘计划’”以及对此信以为真的过程而已。自以为能够理解历史——在若干现象之间建立臆想的联系——势必永远徘徊于真正的历史之外;只有否认这种虚假的“理解”,才是对历史真正有所理解。

  其一是贝尔勃何以心甘情愿地被“圣堂骑士”活活吊死在“世界中心”的傅科摆上。为了找寻答案,卡素朋故地重游,了解当年有回贝尔勃受命吹集合号时,他吹个没完,“如果他停止,停下来转而攻击一个新的音符,便会有一个分裂,一点中止……”,于是决定“永远继续如此”。现在所做的正是同样事情:一方面,他的死使得“圣堂骑士”坚信他们的判断,继续“不无偏激百狂热的诠释”;另一方面,他的死证实了卡素朋关于“诠释已经‘过度’”的诠释,对于不同的立场来说,贝尔勃都是标志,其角色近乎傅科摆。关于这个摆的发明者里昂·傅科与米歇尔·傅科的姓氏相同之趣,已经别人揭示,此处无须赘言,我更感兴趣的是贝尔勃关于它的一番说明:“你瞧,卡素朋,就连傅科摆也是个假先知。你望着它,想着它是宇宙惟一的定点,可是如果你将它从科技馆的天花板上移下,将它挂在一间妓院里,它照样摆动。而且还有其他的摆:在纽约联合国大厦里有一个,旧金山的科学馆中也有一个,天晓得其他还有多少个。不论你把摆放在哪儿,它都是自一固定点摆动的,而地球却在它下方运转。宇宙的每一点都是个定点:只要你自那里挂下摆就是了。”埃柯的小说动摇了我们这个世界的基点——然而谁知道它不是一种假设,一种臆想呢。上述细部都是直指作者的根本观念的,就像整部小说一样。

                         (摘自《中国图书商报》书评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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