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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浅蓝色的讽刺

作者:林精华

  因为鲁迅在30年代就在其主持的《译文》杂志上介绍过左琴科(1894-1958)的作品,鲁迅本人甚至还翻译了其自传,因而左琴科的名字对中国读者来说并不陌生。不过,随着1946年8月苏联联共中央决议和日丹诺夫严厉批判左琴科的报告在中国的广为传播,一个真正的左琴科形象也就随之消失在苏联和中国人视野中。代之的,是一个被误读的左琴科形象。

  事实上,左琴科一直被视为苏联一个独具特色的讽刺幽默作家,然而,左琴科何以如此?他的讽刺幽默在苏联为什么还被许可存在?对苏联社会直接加以讽刺的左琴科又为何在苏联时期和当代都拥有广泛的读者群?对诸如此类的问题,《一本浅蓝色的书》(1934-1935)可能会令我们释然。

  的确,在左琴科的创作中,对社会影响最大的是他20年代创作的《蓝肚皮先生纳扎尔?伊里奇的故事》、《开放的丁香花》等一系列短篇小说,而《一本浅蓝色的故事》则是作家创作中一部非常奇特的作品。

  说它奇特,是因为很难用文学文体来定义它:首先它是故事又像散文,它用很生动的言语阐述了对“金钱”、“爱情”、“阴谋”和“倒霉”等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基本现象的感受,所有材料都来源于古埃及、古希腊罗马以来的西方典籍或俄国现实生活。主要是以第一人称口吻叙述的,但是叙述者与作者却意外地重合为一体,这显然是很罕见的无视叙述规则的行为;不过,人们由此却发现文学叙述没有既定不变的范式,文学也没有必要遵守统一的叙述模式,因为这种没有遵从某一固定操守的文体同样生动有趣。

  其次,讽刺性叙述是俄国文学史中一种很重要的传统,20世纪俄国文学中苔菲、普拉东诺夫、布尔加科夫等人都成功地延续并深化了这一传统。左琴科对此也做出了重要贡献,其中《一本浅蓝色的书》不仅体现了讽刺幽默极强的时代感,还改变了讽刺幽默的一些美学特点。
本书是按照哲学命题来结构作品的,它先讨论苏联早期关于“金钱”的一些基本看法,或者说探讨“金钱”在苏联社会有什么独特内涵。因为要对金钱这个重要社会现象进行理性研究,因而作者先哲理化地描述金钱的一般特征:

  人们曾经用金钱收买真诚的友谊和尊严、收买疯狂的热情和温柔的忠心、收买闻所未闻的荣耀、收买人格和声誉以及这个世界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它不只是可以用来收买,它还会有神话般变幻莫测的特点……

  在这种理论框架之下,作者接着叙述了古罗马元老院元老杰季?尤里安如何用巨额金钱购买到了王位(又怎样因为钱只当了60天国王而被刺死)、引述《俄国真理(法律)》如何用金钱量刑的种种荒唐条款(例如杀害皇家的马夫和厨师者罚400银币,而杀害皇家的文书和管家这种文人者才罚120银币)、列夫·托尔斯泰的玄祖父彼得?托尔斯泰(在任君士坦丁堡的使臣时)因为钱而残害了使馆两个工作人员的人命等故事。进而用俄国著名史学家卡拉姆津的观点证明传统的“金钱”理念:“人们在俄国历史上所干的事情如果用一个字来表达,那就是‘钱’”,并进一步引述古罗马和英国历史上有关金钱的骇人听闻事件,最后得出结论“翻遍全部历史,还没有发现一个有了钱而不成功或遭受惩罚的事例”。

  梳理了历史的金钱形象化的理念之后,该书就进入了“关于金钱的故事”的状态:先后叙述了一个贪财的妻子因害怕丈夫去世要支付安葬费如何不让他死去的奇怪想法、一个苏联公民意外中了大奖之后如何神经失常并三次离婚、两次结婚等等。

  这些活生生的场景,与引言中苏联人关于金钱的理想化意识形成了强烈反差:我们生活在一个美好时代,人们对金钱的态度变了。在我们生活的国家里,人们靠自己的劳动得到钱,而不是别的什么。于是,金钱有了另一种含义和另一种更崇高的使命。

  这也显示出作者对金钱和苏联社会关系的认识是相当深刻的--社会进步不是仅靠制度就能够决定的,人们对待生活的基本观念在一定程度上是受传统惯性力左右的。也正因为这种认识,该作方在苏联文学史上具有重要位置,并得到苏联和当代俄罗斯读者的普遍接受。

  然而,该作主旨是批评苏联社会的“资产阶级残余”现象,因此这种叙述中暴露了左琴科的左倾化色彩:他所讽刺的对象是新经济政策时期的苏联社会,这一时期是苏联尝试以国家形式推行资本主义的关键时期,也是后进现代化国家试图变革现代化模式的最早试验时期,然而作者没有感受到这种变革所唤起的积极生命力,而是从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学观念出发,否定性地描述经济变革与人们务实观念之关系,以颠覆金钱和私有财产在社会中的合法性位置,他因此也被苏联官方批评为对整个社会主义不满。

  同样的,在该书的其它四部分叙述中,我们也很容易了解苏联社会的道德水平的实际状况,即人们在基本信念方面的进化是非常困难的(并不随制度变革而进步),审美的人们并不因为热情制度创新而相应地产生全新的社会理念;或者说苏联人在人类一些基本问题上不仅没有改变俄国的陋习,反而因为这种新制度而使之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非常有意思的是,该作在相当程度上又继续了白银时代的凸现元叙事的叙述传统。左琴科在“关于金钱的故事”结束之后,还补充了“后记”:“尊敬的读者……一般地说,我们的任务是讲故事,然后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这种做法,显示出作者的和对新经济政策时期苏联社会的冷漠的职业眼光。
  
  《一本浅蓝色的书》中的讽刺幽默的深广、独特,可以见出俄国民间文化的幽默讽刺传统(作者在20个中小城市从事过最基层的工作不少于10种)、俄国古典文学中列斯科夫和果戈理等的喜剧传统、白银时代俄国大量讽刺杂志等等的综合的社会影响力,这在苏联文学中也是很独特的。

  (《一本浅蓝色的书》[俄]左琴科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20.00元)

                              摘自《中国图书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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