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雕既琢，复归于朴
——福建惠安的民间雕刻艺术

文/李砚祖

　　福建惠安以“惠安女”而闻名于世。“惠安女”的形象，不仅有着独具特色的服饰，而且是一种迎着海风、肩抬青石的“刚性”形象。在未到惠安以前，对“惠安女”这一具有符号色彩的形象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她们的服饰；到惠安后才发现，“惠安女”肩抬青石的形象不是一种表演和做作，而是实际生活的真实再现，它揭示着惠安的支柱产业：一个有着久远历史传统的石雕工业。

　　一、

　　惠安石雕的工艺传统，最早源自中原大地。丰富的石材资源使其境内桥梁、巨塔、浮屠之宫、城垣皆为石作。宋代以来惠安石雕艺人辈出，明清时期，服务于宗教的石雕开始成为主流，狮子、龙柱等石雕作品及装饰遍及境内，石雕巨匠李周将绘画与石雕工艺结合起来，形成了惠安石雕的早期传统。清末民初，得传于李姓而又有所发展创新的五峰蒋姓石雕艺人，开始走出家门，在福州、厦门、台湾乃至海外开设作坊和铺店，出口产品，台湾不少寺庙和民用建筑的石作大都出自他们之手。20世纪20年代，惠安石雕艺匠30余人参加了南京中山陵和广州黄花岗烈士陵园的石材加工和制作。建国以后的1953年，以蒋姓石雕艺人为主的惠安石雕艺人500余人参与了北京人民大会堂等十大建筑的石构件加工和安装工作。70年代以后又参加了毛主席纪念堂、江西南昌起义纪念塔、井冈山纪念碑等大型工程的石雕制作。六七十年代，惠安石雕厂是当时一家主要的石雕企业，集中了主要的技术力量，社会性工程主要由这家县办企业来完成。

　　改革开放后，惠安传统石雕业进入了一个大发展的崭新阶段，首先是先进石材加工机械的引进，改变了传统的手工生产方式；二是建材类的石板材生产占有重要地位。80年代，在产石区张坂建起了建材长街，形成了以明磊、泉艺等石雕企业为主的数家石板材、石墓碑生产厂，产品行销全国和日本、澳大利亚、美国等十几个国家和地区。进入90年代，惠安石雕厂的工人纷纷创办自己的企业，至90年代末，全县已有1200余家石雕企业，年产值达60多个亿，其中出口值达80％以上。除板材外，“工艺石雕”(当地俗称“打巧”)是最主要的产品，从工艺上可分为沉雕、圆雕、浮雕、影雕4大类，数百个品种，这是在传统民间石雕工艺基础上发展最快、成就最大的一个门类。“沉雕”主要是用于建筑墙面的装饰及碑塔、牌坊、墓葬、摩崖石刻、匾额、宅居楹联等，以线的造型为主要特色，要求线条劲挺有力又有柔顺畅达之美，主要代表作如南京雨花台纪念馆《日月同辉》的大型线雕(5400平方米)、新加坡《敦煌飞天》大型沉雕(5000平方米以上)。浮雕指图像浮突于石料表面(与沉雕相反)，是半立体的雕刻作品，细分有高浮雕、浅浮雕之别，用于大型纪念性建筑物、高档府第、民宅的石质装饰和建筑，主要产品如影壁、花窗、龙柱及柱础等。代表作品有民国初年南京中山陵园的华表、光华亭的金鱼池等装饰件。集美“鳌园”中长50米的浮雕照壁，雕有《陈胜吴广》、《抗金兵》、《文天祥》等历史人物故事和《陈嘉庚—生》、《南昌起义》等题材。圆雕产品最多，大至龙柱、石狮，重逾千吨的《郑成功》、《天上圣母》等塑像，小至果核大小的微型石雕，如仅1厘米大小的“袖珍石狮”。除承接各种现代雕塑的任务外，圆雕产品以石雕、宗教神佛像、龙柱、日本石灯笼产品为主。龙柱有白龙柱、青龙柱、凤柱、人物花鸟柱、灯笼柱等系列产品，直径1米以上高达7米的龙柱已出口达数百对。由择意石材有限公司创制，耸立在深圳宝安万福广场的九龙柱高达20米，直径3米，于2000年被收入大世界吉尼斯之最记录中，为目前世界最高之龙柱。影雕是在传统石雕工艺“针黑白”基础上新发展起来的，是在抛光的青黑石板上用合金钢钎凿出大小、深浅、密度不等的微点表现图像，犹如照片，亦可上色，成为“彩照”或装饰画。

　　二、

　　20世纪80年代以来，尤其是在90年代，惠安石雕形成了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产业，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其发展正呈蓬勃之势。2000年8月，惠安与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雕塑专业委员会联合举办了首届中国惠安国际雕刻艺术大赛；2001年12月又举办了2001年中国惠安传统雕刻大赛，参赛作品116件，其中石雕80件，木雕36件。惠安从事雕刻的主要企业基本上都有作品参赛，这116件作品也大致反映了惠安石雕木雕艺术发展的面貌。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雕塑专业委员会邀请了北京、上海、浙江、深圳等地的著名雕塑家、工艺雕刻大师、评论家共九人组成了专家评审组，对116件作品进行了评审，评出石、木雕一等奖各一名，二等奖各二名，三等奖各三名。评奖不仅是公正的，而且也反映出了评委们对惠安石、木雕艺术发展的嘉许与期待。

　　石雕是惠安的支柱产业，作为一种民间工艺美术，它基本上是建筑的一部分，也是庭园陈设的一种形式，或是一种器用工具，如石磨等。在中国，石雕工艺不仅历史悠久，而且是十分普遍的一种手工行业。惠安石雕不仅有自己的传统和历史，更可贵的是经过改革开放20余年的发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产业，与著名石雕之乡河北曲阳相比，其生产规模和品类都有超出之势。而且，惠安石雕所具有的地方特色、民间艺术特色更为鲜明，它基本上是民间传统石雕艺术的延续，又有所创新。如在2001年12月的雕刻大赛中，被评为一等奖的浮雕作品《君子之交》，采用高浮雕的工艺手法表现象征君子的兰、灵芝、山石等物，在构图上兰、灵芝、绿萝等植物与山石组合成临水的生态丛，枝叶穿插舒展自然，前后虚实处理恰到好处，构图饱满，疏朗有致；尤其值得赞誉的是雕刻工艺上的精工精致，不同的雕镂手法，或豪放或挺秀，赋予了作品表现物象以生命，山石的坚硬、花叶的妩媚、流水的轻柔，无不生机勃发，富有情趣。整个作品既有传统神韵，又具现代风采，是在传承古代优秀技艺和艺术形式的基础上加以创新的结果。《君子之交》实际上是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四件套作品之一，作者分别以《君子之交》、《举家欢庆》、《莲生贵子》、《竹梅双喜》命名，整套作品在构图和雕刻工艺上都很优秀，代表了惠安在浮雕方面的水平。

　　这次参赛的浮雕作品都具有较高的工艺水准，如茂安公司的《童心》、《惠女风采》、振昌公司的《离骚》等。艺人石木雕刻公司的《窗》，既是浮雕又是透雕，其雕刻技艺和构图表现同样令人不忘。

　　圆雕作品中有不少好的作品，如被评委们高度称赞的《玉质铁肩》，由东豪石雕工艺厂创作，表现肩抬大石的惠安女形象，人物造型敦厚大方，惠女形象丰满，刻画传神，其表现主要来自于传统，因此，惠女形象又如“佛面”，清秀纯朴，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可以说是传统民间石雕工艺在新时代表现新题材的优秀之作。传统题材的参赛的作品有神佛像类的《净心》、《济公》、《妈祖》、《观音》等；以龙为主要表现的有《辉煌盛世》、《鲤鱼跃龙门》；表现马的《群奔》，还有《松鹤》等作品，都展现出了深厚的雕刻技艺传统和功力。

　　鼎立石业雕刻公司王向荣创作的《辉煌盛世》，以飞腾的龙凤为造型主体，龙腾凤飞，整个造型以一块巨石为原型，创作者通过状如闪电般风云的刻画，表现龙凤横空出世、气壮河山的景象，其造型壮美，气势如虹，而雕刻精细，刚中见柔。参赛的石雕作品，大都与其生产的产品有直接关系，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惠安石雕产业的水准。

　　还有一批创新作品，如《托起明天的太阳》、《无我》、《人与自然》、《精神》、《智慧》、《天问》、《出海》、《同根生》、《渴》、《田螺姑娘》、《申奥成功》、《走向未来》、《惠女》、《旋律》、《放眼世界》、《童趣》、《追求》、《女娲补天》等，也都很有艺术表现力，给人以不俗的感觉。

　　惠安的木雕企业在数量上大大少于石雕企业，但参赛作品的水平都不容低估。与近邻的仙游木雕相比，惠安木雕显得比较雄浑而放达，也许与受当地的石雕影响有关。获一等奖的作品《戏蟾》，是圆正工艺公司李群伟的作品，人物造型刚劲有力，刻划大刀阔斧，人物结构、比例适度，有一种阳刚之美。圆正公司的木雕作品有数件获奖，风格类似，如孙文宏的《引福归堂》、孙文勇的《过关斩将》、孙文怀的《横空出世》等等。一些根雕作品也很有特色，如表现民族英雄郑成功的《闽海雄风》、民间传说人物《济公》、历史人物《杜甫》等。根雕的奇巧之处在于恰到好处地利用根的自然原型，随形赋“形”，随形赋“意”，用极少的雕功获取最大的造型效果，这极少的刻画往往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神来之笔”。《闽海雄风》就充分利用了树根的原形，仅稍稍刻划人物头部，郑成功身披战袍迎风挺立的身姿就跃然而出，作品的构思完全出于自然赋形，极为奇巧，也趋达了一种艺境。

　　三、

　　惠安石木雕艺术的发展是福建乃至中国当代民间艺术发展的一个缩影。通过福建惠安石木雕刻艺术产业化的发展，使我们看到在进入21世纪时，中国的传统工艺美术已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时期。就20世纪50年代以来这50年的发展来看，可以分作两大阶段，一是50年代至80年代初的30年，一是改革开放以来的20年。50年代以来的30年，工艺美术的发展，首先在生产方式和组织形式上发生了突变，合作化、工厂化的集体生产方式取代了个体的、分散的手正生产方式。50年代，惠安的石雕艺人在政府的组织下，被安排在惠安县石雕厂从事创作和生产。

　　此后，艺人的生产条件也随之得到了重大改善，大型厂房、机械化的生产设备，使产品生产具备了现代品质；尤为重要的是，这一集体组织形式，将民间艺人集中在一起，在政府和工厂有组织的领导安排下实行传帮带，培养了一批批新的技术人才，使传统技术的传承第一次超越了父子、兄弟相传的旧传统，而为80年代以来的大发展奠定了重要的人才基础。

　　改革开放后，经济的迅速发展和政策的允许，许多身怀传统技艺的民间艺人有了施展的机会，纷纷创办企业和民间作坊、家庭作坊，从事工艺生产，一部分不适应市场需要的工艺美术企业解体后，大批技术人员和工人也加入到这一队伍中，逐渐形成了以个体为主的新的生产模式，导致了生产方式和生产组织形式的又一次变革，这次变革是一种渐变，再次使民间艺术回到了民间，现在惠安民营企业中不少的企业家都曾在县石雕厂工作过。经过20年，现已建立了—个庞大的民间工艺美术生产结构，他们面向国内外市场，一方面弘扬历史传统，一方面力求创新来开拓市场。80年代人们所担心的传统工艺美术的衰落、民间工艺的衰亡，在改革开放中已成为一种多余的不必要的担心。一个由民间传统工艺美术所构筑的巨大产业正在全国各地建立，尤其是传统产区，其发展超出了人们的预料。

　　80年代以来，传统工艺美术行业生产方式组织形式的渐变，大致经过了这么几个阶段：一是改革开放初期，原有的集体生产形式不变，集体生产方式在出口创汇的工艺生产中发挥了重要支柱作用；二是80年代后期，工艺美术的民营经济形式开始出现，形成了与集体企业的互补态势；三是90年代，集体企业的出口和生产受阻，民营经济高速增长，竞争力度加大，市场化程度加深，集体企业分流分化，民营经济在一些地区成为工艺美术生产的主导形式。

　　传统工艺美术民营企业生产在新时期中已形成自身的特点，总的来看，大致有如下几个方面：

　　1、50年代以来国家和集体工艺美术企业培养的人才是其骨干，大多数企业家有着国家和集体工艺美术企业的背景，因此，国家和地方集体企业对人才培养的贡献功不可没，正是集体企业的教育形式，使传统工艺技术在更广大的面、更高的技术层面上得到了传承与发展。其贡献仍将在今后的发展中有更多的表现。

　　2、民营工艺美术企业生产机制灵活，人员流动性大，应对市场的能力强，传统工艺美术的生产现在有相当一部分是面对国际市场的；90年代后期，国内需求明显增大，需求层次也明显提高，使工艺美术产品的生产有了更广阔的国内市场和发展空间。国际国内两个市场，使传统工艺的生产形成了不同的层次，产品品类增多，质量不断提高。尤其是进入国际市场的产品，高质量的要求锻炼和提高了民营企业的生产品质，也深化了民间艺人对传统的认识。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企业不断处于产品的创新与开发之中，主动去适应市场变化，满足市场需求。惠安石雕业也正是在这样的历程中发展和进步的。创新能力强的企业，其市场开发能力和生存能力亦强。在惠安，我们看到新的产品不断出现，而且质量上包括设计和艺术质量都有新的提高。

　　3、民营工艺美术企业的工艺美术产品，无论什么形式，首先是作为商品来生产的，艺术形式仅是商品存在的因素之一，在这里商品具有第一性。而艺术性则相对具有从属性，但又不是可有可无的。客户对这类商品的艺术要求往往决定了其产品的艺术水平。客户的艺术水平、鉴赏水平高，其产品的艺术水准也高，反之亦然。作为生产企业大都将“艺术”作为质量的因素加以保障，因而对传统形式的借鉴就有不同的层次区别，有的照猫画虎，有的把握得体还有所发展。
　　
　　4、现代工具使传统技术的手工劳动强度大大降低，而加工的精致程度大大提高，使艺术品质的追求有了可靠的基础。

　　四、

　　福建惠安县委、县政府在成功举办首届惠安国际雕塑艺术大赛后，从再次提高惠安石雕艺术水平的高度出发，又成功举办了首届惠安传统雕刻艺术大赛。作为提高惠安民间雕刻艺术水平，继承和发扬惠安优秀的民间雕刻艺术传统的一项重大举措，惠安地方政府领导的行为在全国县级城市中并不多见，这也充分说明了当地领导的远见卓识。在大赛评选完成后，县委郑文伟副书记又邀请评审小组专家与参赛的民间艺术家、企业进行交流与对话。在交流与对话中，不仅使民间艺术家很有收获，也促使专家们思考了许多问题。

　　1、如何理性地正确评价这几十年来传统的民间工艺的发展，如何在继承中发展和提高工艺美术的艺术水平，现在看来，这既是一个学术问题、理论问题，又是一个实践问题。作为商品生产，只要有市场，艺术性往往就处于从属地位，成为商品的工具，而艺术水平的高低，不仅取决于工匠艺人、设计师、企业家的艺术水准和追求，而且也取决于接受者、欣赏者的艺术水平和审美的取向；从整体上看，传统民间工艺美术的水平一方面是在传承中得到了继承，有的实现了超越；另一方面，大多数民营企业在工艺美术生产中对艺术品质的把握而处于非自觉状态，有的审美和艺术水平明显偏下，而与历史上的作品相差甚远。如惠安龙柱，在尺度上早已超越了历史上的遗构，但从艺术水准来看，则比不上历史上的佳作遗构，近如泉州开元寺中的准提殿，殿前有清代早期的4根龙柱，其龙造型简洁，线条清新刚健，其神韵和撼人的气势在现代作品中已很少见到。

　　2、值得关注的是民间艺术家和企业领导人对自己的民间艺术地位认识不清，对传统艺术价值认识不足，而对专业学院派艺术、洋艺术抱有盲目崇拜心理，在不少民间艺术家的工作室里，可以看到西洋石膏像与中国传统佛像并立的现象。这种共存现象，表明了不少的民间艺术家对自己的艺术缺少自信，总以为洋艺术、专业院校的艺术家的艺术是唯一好的艺术，并力求以此来改变自己的创作，以致形成不伦不类的状态。本次参赛的一些概念化作品，也是上述原因的具体表现。提高和发展传统的民间艺术，包括提高民间艺人的创作水平很有必要，但如果仅引入专业院校训练的方式，让其学画素描、搞人体结构分析，对此应值得考虑其合理性，我以为更多地应从民族传统精神、从对传统优秀作品分析的角度去提高其对传统艺术、民间艺术的理解和把握能力，提高审美欣赏水平。专业作者和研究者要善于保护和尊重民间艺术本质性的创作和技艺成果，鼓励他们在民间艺术的道路上进行探索和提高，不能用自己的艺术追求和审美眼光改造民间艺术家。

　　3、民间的、传统的工艺美术是中国文化、艺术中最可宝贵的一部分。对于惠安而言，惠安民间传统的石雕艺术是最可宝贵的财富，是发展惠安石雕产业的根基。惠安的石木雕产业只有建立在这一根基上才能根深叶茂地茁壮成长。

　　4、民间艺术家要正确认识和处理技术与艺术的关系问题。技术对于任何艺术创作和艺术产品生产都是重要的，不可缺少的东西，它是质量的保证，但它又不是唯—的。有了技术的保证，还需要有较高的艺术追求、修养和眼光，技术与艺术的高度统一，才能产生好的作品，好的作品最终会形成和开拓新的市场，会整体提高产品的价值和竞争力。惠安石雕的进一步发展，必然要求石雕艺术有—个新的提高，这样才能使其产业化提高一步。这就需要民间艺术家在传统艺术的基础上，自觉提高自己的审美水平和文化艺术修养，有更高的艺术追求和境界。需要民间艺术家去更深入地研究传统，吸取传统艺术精华，同时，从提高艺术鉴赏水平和审美水平的角度，吸取其它艺术形式包括西方艺术的精华，开阔自己的眼界。

　　附记：感谢惠安县委郑文伟副书记的支持和帮助；感谢县委办欧阳主任、县政府办林主任为本文提供相关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