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趣盎然
神飞海峡
——王经民石雕建筑装饰艺术浅析
被台湾宗教界誉为“神雕”的能人，是福建惠安海峡石木雕工艺厂年轻的总经理王经民先生。
初识王经民，就在他位于惠崇公路20公里处的海峡酒店里。觥筹间，自以为对石头略知一二的我，师空见惯了各种出口东南亚、日本、欧美的石雕产品，这位言谈里微露腼腆的成功企业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令我怦然心动。只是酒店大堂楼梯转角处的那幅青石浅浮雕——《少师命》宛然芳树、穆若清风的美妙，拂动了我的心旌，撩我驻足再三。
四月的春风，似乎这才轻轻揭起“神雕”之手神秘的一角。
你看看，把物体的厚度压缩到相当低的程度，浮雕的最高点与最低点相距很小，形体薄、起伏弱、层次接近、平面性强，通过局部磨光的点缀、形成着色的效果，布局上更多地强调了绘画的因素，在《营造法式》里被称为“压地隐起”的低浮雕手法，就在这幅“少司命”的构图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和诗意的栖止。这是一种怎样的飘如浮云，矫若惊龙的婉媚风采呀，我不禁暗自击掌。是啊！并不是所有的艺术佳作都要呈龙虎风云，振衣干仞的浩大气象，这明月入怀，清风出袖，见素抱扑，天趣盎然的意象，不也别有一番雅趣吗？我心想，此君不可小觑。
后来神侃时的寥廓万里我了解到：王经民，13岁师从父亲王清标雕龙琢凤，18岁成师，28岁创办海峡石木雕工艺厂，向台湾、东南亚出口自己生产的寺庙建筑构件和建筑装饰产品。
王经民的“神雕”之名得益其父。
父亲王清标是一位开创了惠安石雕历史新纪元的著名“捏剔师”，擅长打坯、放样、安装。曾代表惠安工匠参加过毛主席纪念堂的建设，是名闻三乡五里精通寺庙建筑的行家里手，是最先运用“针黑白”手法，在石头上演绎了摄影技法的影雕创始人。崇武一带方圆几十里，由他点化成师的徒弟不计其数。也许是有一种心灵的默契，父亲醍醐灌顶的言传身教。王经民不仅获得了比常人优越得多的脱颖良机，而且，干百年来，父子繁衍，师徒相传的规范格局，使他很快熟谙了那些造就建筑特色专有的饰物纹样和装饰题材。商周的禽兽面纹、秦汉的功臣烈女、神仙百戏，隋唐的莲纹卷草、佛道器物、宋元的农商世态、灵怪传说，明清的龙风祥瑞、戏文博古等等，林林总总，虽为工巧匠作，却开启了王经民的艺术屏风，促发了他想象羽翼的舒展，从此遨游在石雕艺术这块乐土里的王经民凭心任性，把玩不止。
王经民的石雕作品很多很多，但我还是从建筑装饰艺术这个视角扯开一个口子来看看他的神来之刻吧。
魅力无穷的闽南建筑在形、色、质上所展示的风采，构成了南建筑造型艺术的特色，尤其是石的运用，不仅赏心悦目，而且极富诗情画意。台础、梁柱、栏杆、石堵，建筑的墙面造型与空间环节大都饰以浮雕样式的图案艺术，这就使得建筑艺术与装饰艺术异曲同工、物我相溶。台湾真不愧是当代中国的一方兴佛热土，寺庙建筑那种排场和精致程度实为中国佛门所无。现实中的人们总是十分乐意装扮宗教殿堂的，佛门的中兴怂恿了求索者的奢华阔绰、也纵容了艺术家的风流倜傥。一身好功夫的王经民恰恰在此派上了用场，他拳脚并用，如坐春风，似饮太和，一展绝技，好生了得地惊动了海峡两地的八路神仙。
雕龙一直就是他的拿手好戏，不知有多少龙自他手下腾云驾雾凌空而去。华厦中原文明和闽土自然的灵气熏陶，文化心态里兼有的朴拙凝重和飘逸灵动，演化了无数气力雄赡的青龙如惊电遗光，长风振林般地飞坠海峡隔岸。“蛟龙出水”这块通常被用来放在寺庙或宫殿门内左右台阶当中的石堵，不知雕过多少次了，每一回王经民都在有限的空间中尽可能地表现出蛟龙完整宏大的体量感，在浅表的空间里展示着深藏水中的蛟龙呼啸欲出的空间境界，以翻腾的卷云浪花起位，类似高浮雕“剔地起突”的技法，重刀刻出高于平面二十几公分的龙头和露出水面的龙身、刚健的四爪，飞扬的须、张力极大的口，形成了作品由里向外延伸的紧迫感和幅射感。那满而不雍，绷而不断，方中有圆的状态有如“气”在其中，置身此地，观者所见空间虽小，然而可感空间却大，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深刻涵意已尽在其中。
再看他的“雌虎窗”这种表现福禄吉祥的窗式装饰构件中的龙，已全然没有“蛟龙出水”那石破天惊般的霸悍之气，利用通透感来创造欢快活泼充满喜气的空间效果，王经民是很有经验的。他深知雕塑艺术始终是空间的艺术，“透雕”的魅力在于引虚入实，使实被虚穿透，从而溶入空间之中，产生虚实相生，虚实互补的效果。就是这样一种看似寻常的技法，王经民用得恰到好处，便有如馨香一动透灵关似地下刀有神，意态天成的龙自然变凝重为轻盈，化朴厚为隽秀了。
话到这里，我不妨先赘言几句闽南石雕的主要材料青草石的性质吧，因为它才是南派石雕艺术疏瀹灵魂，澡雪精神的关捩呀。
青草石，学名辉绿岩，生成于株罗南园组和燕山期花岗岩中，福建、浙江多盛产。结构细腻、色调单一、性软质柔、抗折强度高、适用于龙柱、狮子等线条流转、结构繁复、刀工精细之作。红砖、绿瓦、白墙为基调的闽南古建筑常选用其做装饰雕刻材料，是石雕材料中的上等石料，其韧性唯其他石种不可匹美。
如此说来，惠安成为中国的“雕艺之乡”，王经民精品佳作瑶璎相衔，鱼贯而出，技惊海峡，青草石真的功不可没了吗？！哦，不！不！青草石的柔韧遒媚固然如石韫玉，似水含珠。然而使这些充满俯仰，奇正、虚实、纵敛、庄谐相生的造型刀法风神不散，这是绝对需要进入心手相应，默契无痕这样一种境界的。
窗饰“李靖投西歧”不就看出来了吧！露出一角的皇宫，环绕龙柱的飞云，是立体感很强的高浮雕；表现平面的城墙处理成了低浮雕，李靖、文王等人物的头部影像类于圆雕、半圆雕，轮廊饱满清晰，“减地平”的手法，使栏板里的龙有了“剪影”的效果，明暗对比突出，装饰趣味毕显；背景的部分镂空，空间感和纵深感把画面依次铺展得错落有致，疏密得当。现代工具如电钻、割机、金刚钉头和传统工具刀劈斧剁的交替并用，刀刀不爽，干脆利落，雍容锐利下的简净，仿佛风清月白时的郊游，看了十分畅快杀渴。
汉代风貌宛在的“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墙堵，又是另一番模样了。哪儿大写意，哪儿小精工，条理清晰，刀工分明。大处重若崩云裂帛大刀阔斧运斤斫鼻、小处细如龙须凤爪纹理细致游刃解牛。以和谐、适度、便于认知的情理为准则，在表意和自然之间神行于虚，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当灵性、气韵、意象、神采、情趣扑面而来的时候，你会发现这种整体间的互补、对照、融合是何等的美妙。
王经民的好作品还有许多许多，心笨的我实在无力一一解读破译这道玄机。可我以为艺术就是艺术，不管时代风帆把多少岸边之树抛在后面，只要作品在，风格之美就不会随风飘逝，假如创造的风帆总是鼓起长风，王经民的神雕之手不知又会点染多少风云际会，鱼水顾合之大美。
我想，我们还是拭目以待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