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议一一中国现代壁画历程

　　 李化吉

　　中国现代壁画创作真正意义上的成长，还应以1978年为起点。当时的时代背景是人所共知的。而历史背景则是：唐代的高峰期后，以唐“武宗灭法”(公元845年)为标志，中国壁画史进入漫长的衰退期。直到辛亥革命(1911年)之后，依然没有造成发展的客观社会经济环境。

　　二十世纪初叶至1949年以前，传世作品只剩了两副图片；《龙女》(上海国际饭店)、《全民抗战》(汉口黄鹤楼)，还都是三十年代的已毁作品。此外个别教堂、银行中的外国人作品，则不属我们讨论的范畴。北伐、抗日、内战时期都有大量的《全民抗战》类型的作品，属于政治性的宣传形式，也已不复存。尽管如此，这些作品仍然值得重视：一是由书家执笔创作，与传统书工因循摹写的性质完全不同。二是少数画家已经意识到壁画的意义而开始研究。

　　启蒙期(1949年以后)

　　五、六十年代，建筑项目开始注意雕塑的作用，很少顾及到壁画，然而也有少数例外：北京天文馆、民族宫、历史博物馆，以及七十年代的北京饭店等。这些作品的艺术质量与技巧技法，都已进入相当高的层次。

　　特别该提到的是：几位蓄志已久的先驱者们。如：张光宇、董希文、张仃，在l958年，已经把壁画创作、教育、培养人才的构想，提上实践日程，尽管为时甚短，历史价值和意义是不可低估的。尤其是他们对壁画的特性、价值、在艺术中的位置，以及应把中国古代壁画，墨西哥壁画、民间艺术与现代西方绘画相结合的观念。这些带有方向性的引导，对于形成中国现代壁画的面貌起了决定性的启蒙作用。效果是直接的、巨大的，也是深远的。

　　震动波(1979年)

　　首都机场壁画群的完成，是以“汉室兴亡、在此一举”的精神驱动，和长期积蓄的能量一次集中释放的结果。其艺术表现形式与当时习见模式大不相同，似乎是先前所无，使人耳目一新。从而确立了壁画自身存在的定位与价值。成为“壁画复兴”的象征。它的震撼效应还由于艺术观念所处的前锋位置，在表现、观念、形式方面引起的思考，给其它画种变化带来了助推力。既使当时还壁垒森严、仍旧把握全局的“主流意识”，也对之表现了极大的宽容，以致周扬在《全国文代会报告》中，突出地给予赞扬。

　　壁画热 (1980—1987年)

　　1978年，中央美院和中央工艺美院先后设置了系级教学单位，成为当时全国最有实力、人才集中的两个群体。几年间，武汉、沈阳、济南、西安、南京及全国各地画家都起而响应，许多不同画种的老中青画家也投入创作热潮，一时风起云涌。短短几年，至少有近五百件作品问世，其中许多有突破性的出色力作。题材内容、艺术处理、技法手段也有很多创新、发展。尤其是制作上几乎涉及所有能使用的传统工艺手段，成为一次空前大的实践行动，成果极为可观。1985年，中国美协成立壁画艺术委员会，取得与其它画种的同等位置。

　　壁画领域兼容并蓄的特色，足以使各种主义、观念、形式、手段自由出入。正统的、古典的、现代的、抽象的、工艺的、雕塑的、组装综合的、构成的都能找到实践和试验的机遇。这也是“壁画热”积极效应的表现。

　　低谷期(1988—1991年)

　　建筑规模的收缩是最实际的问题，载体的缺失无异于釜底抽薪。而价值观的考验更是雪上加霜：壁画蒙上商品色彩，是初期所没有的。若有若无、似是而非、混乱无序的“市场”状态，让不懂“经营之道”的壁画家显得笨拙而恼怒，在商品化的干扰下，使“壁画热”时期隐藏的消极因素都露出了水面。

　　美术界的争论，来自两端的质疑：一端看来，“机场壁画的冲击激波显然过于软弱、折衷。另一端则断言：“新潮”脱离群众，“唯美”疏远生活，“新古典”最适应时代。如此这般，在夹缝中的壁画自然最容易与‘唯美’挂钩，于是似乎连美学上存在的价值也成了问号。当画坛上全部力量都用来调整正统与非正统之间的关系时，壁画只能处在半失落的“偏陋”状态。1991年，中央美院《世纪大展》中壁画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位置，这种情景在十年前是无法想象的，难道这些还不足以成为“低谷”现象的征候吗?

　　当然这种嘈杂的背景并不会完全压抑住优秀作品的出现，壁画和壁画家还是具备着顽强和坚韧的生命力。

　　走上平稳 (1992年以后)

　　随着社会背景的变化，建筑规模有了发展，壁画在缓慢复苏。对市场化的现状，在无奈之中也有了冷静得多的思考。这段时间较长，延续至今，有的画家担心“低谷”仍未过去。实际上如果对期望值的要求不过高，还是可以会看到种种变化，因为这种感觉是与“壁画热”相比较的反差所造成。其实过“冷”，过“热”都不是正常状态。也有的看法认为，现在尚未达到机场壁画的高度。但平心而论，相当数量的作品早就有所突破，甚至有很大的突破、创新。所不及的是震撼效应的问题。从无到有的剧烈变化，与随之提高的过程相比较，”顿”与“渐”给人的感觉自然是不同的。

　　今年全国壁画大展报展作品七百多件。如果加上未申报的作品，再增加一倍的估计恐怕也不过分。壁画创作周期长、产量低，都与自由创作的画种不同。这数目已经表明壁画走上了常态，期望值过高过热是会失望的。

　　壁画界二十年来，一直在争取能够得到与雕塑创作相等的条件，至今仍在努力。二者有许多相近之处，但能不能实现是难说的事。应该看到从前所有的疑难点，其实还没有解决。比如：市场化尚缺乏正常秩序。不正常的竞争，非艺术性的干扰，为了单纯追逐赢利而作品粗俗、恶滥、抄袭的现象，依然是对内部的污染。这些大概都是今后长期的现象。幻想等待有了安宁的环境才能进行创作，恐怕永远不会有。只能靠艺术家在自觉地实行自我完善的过程中战胜自我的弱点，抵制不良的干扰。历来艺术家都是用这种方式和姿态击败来自各个时期的外部压力和诱惑，走上自我成功的道路。

　　二十五年来的直接实践经验是极为宝贵的。是否“昙花一现”、“中道夭折”，都使人忧心。如今又有预言家推断，绘画(当然包括壁画)应该消亡，以及壁画无存在价值，等等。作为壁画家还是用真实的作品去争论才好，因为我们正走在自己平稳的路上。

李化吉　　　　　　　　　　　　　　
中国美术家协会壁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原壁画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