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群作品《绝对原则1号》　1984年　布面油画　20x160cm

　　郭：你们的艺术主张和东北特殊的地理环境是否有关系，比如“极地”这样的意向以及作为老工业基地的某种特质？

　　舒：显然是有很大关系的，王广义曾经说他的《极地》系列是对北方那种旷漠的原野景象的一种学术移情，而我的《绝对原则》也是受到荒原意向的启发，至于老工业基地是否对我们的无意识产生影响，这不好说。但可以肯定如果像我今天这样是生活在成都，可能很难画出《绝对原则》这样抽象而理性的图式。或许寒冷的确与理性有某种形象性的隐喻关系，博伊斯就把西方的理性主义传统称为“冷性特质”。所以我想当时我提出“寒带后文化”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们注意，西方传统的希腊理性和希伯来精神正是西方现代所谓“理性的人”、“生产的人”的精神源泉。我们出生在东北的艺术家的确可能对“大工业”的程序有特殊的敏感，但作为视觉形象，我们还是选择了更为自然的形象。如王广义选择他妻子的背影、北方的旷野做母题；而我则虚拟了一种形而上空间，虽没有生命，却与自然有关。尽管这种自然是一种无机体的形象。

　　郭：在你们北方艺术群体成员当中，是谁最早注意到这种“冷”的视觉效果的？怎样一种契机使你们选择了一种“极地”的视觉意象？我记得8 5前画坛普遍流行的是乡土绘画或者所谓唯美画风那种温情的东西，而你们的东西却特别冷、特别酷！有一点零度写作的味道。

　　舒：我想可能首先是我们和乡土绘画那帮画家是两代人的缘故，用流行的说法是：他们是第三代画家，而我们则是所谓第四代画家；这两代人在世界观上是很不一样的。相对来讲，他们更多关心的是自我的经历、遭遇等亲身体验过的时代话题，而我们这代却喜欢抽象地思考历史或文化上的大课题。正由于这种趣味上的偏好，促使我在鲁美上学时就和任戬走到了一起，记得那时我俩经常一起出没于图书馆、阅览室、博物馆，寻找我俩共同关心的历史、自然、社会思潮等的文献、图片以及各类当下信息。深深影响了我俩创作思想及风格选择的文献有《走向未来》丛书和《自然科学文库》。其中一本《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决定了我俩的美学取向，而《自然科学文库》中自然奇观的图片却深深地吸引了我们俩。我们经常一起翻阅这些图片，时常边看边陷入沉思，久久不能释怀。后来任戬在毕业创作时便创作出了《天狼星传说》这组带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冷色调的重彩画，这是我所见到的第一组表现“极地”意象的强调“冷”意味的象征性绘画。这是198 3年的事情，同年我也创作了《无穷之路》、《文明初期的幻象》等作品；198 4年则创作了《绝对原则》系列作品；同年王广义的毕业作品也表现出对“冷”的美感的追求。不过任戬似乎在认识层面并未认识到所谓“冷性特质”的文化价值，因此在一篇访谈中任戬说：他是想通过这组作品表现对“野性”的追求。而我则从“冷”的意象中读出了作为“冷性特质”的理性主义文化精神。

　　郭：你是否认为“冷性特质”对中国人来说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

　　舒：当然，传统中国文化缺乏的正是这种东西。西方文化经过希腊理性与希伯来精神的一个持续不断的奋斗过程，于16世纪获得了他的伟大战果-新教伦理，而新教伦理的根本内容就是理性的人、生产的人。17世纪，即所谓理性的时代就是张扬理性的人的价值的时代。到了19世纪，由于工业革命的爆发，更凸现了生产的人的价值，马克思曾说：“以往的哲学家都是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传统中国文化中有自然人，甚至还有游戏的人，就是没有理性的人和生产的人，但是对于一个正在走向现代化的发展中国家，是少不了理性的人、生产的人这种精神特质的。其实当代的所谓新新人类已经在他们的游戏中引进了这种特质，所谓“酷”就是这种特质的极简表达。

　　郭：你认为东北地区的艺术创作是不是也受到了这种“冷性特质”的影响？你们北方艺术群体的活动曾经直接对他们的创作产生过冲击吗？

　　舒：不知道，这个你应该去问那些你认为具有“冷”或“酷”的特点的东北艺术家。不过自从北方艺术群在“'85美术运动”中崛起后，我的确感到东北的艺术创作越来越具有理性的特色，一种呆板的、静穆的画风；一种越来越冷，越来越酷的味道。但似乎还没有看到更纯粹、更直接地表现“冷性特质”的作品，那种冷的程序只是在图像的背后呈现出来。

　　郭：你觉得这个时代艺术家的责任是什么？现在中国艺术有一种很活跃的景观；但艺术家在这样的时代，怎样思考艺术和艺术的问题？

　　舒：我认为今天的艺术家最大的责任是如何保持一种真正的思考能力，否则很容易使艺术家把富有见地的真知灼见与蒙昧主义乌云混为一谈，把敏锐的直觉和混乱的无意识搅和在一起。因此，在这样一个问题面前，一个有能力担当时代课题的艺术家就应该通过他的工作传达出具有某种内在特质的精神状态，而不是盲目地追随潮流，或者陷入一种认识论的混乱。这里可以援引康德的一句话：“任何脱离了直觉的概念都是空洞的，任何脱离了概念的直觉都是盲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