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训练与创造性思维——素描教学思考

四川美术学院版画系 钟长清

[摘 要] 创新精神是素质教育的重点所在。高等美术院校扩召之后，如何把握基础训练与创造性思维二者间的关系，是高校教师面临的新课题。基础训练与创造性思维之间应该是相辅相成的递进关系，严格的基础训练只要目标正确，方法得当，只能有助于创造性思维的良性发展。创造性思维的发展，有赖于知识的积累过程。在基础训练中，提高基本造型能力，基本审美能力和基本应变能力，是促进学生提高创新能力的有力保证。大多数优秀艺术家在校期间的学习经历，印证了基础训练与创造性思维之间的良性发展关系。有充分的理由表明，学生在本料阶段首先应该掌握的，应该是规律性较强的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法。
[关键词] 基础训练、能力、审美、创造性思维

　　第三次全教会以来，素质教育在高等院校的人才培养中被提高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而对学生进行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培养，又是我们实施素质教育的重点所在。就高等艺术院校而言，人材培养的成功与否，创造力的优与劣是其中最重要的检测目标。因此，在相当一部份教师和教学管理者那里，培养学生的艺术想象力和创造性思维成为教学活动的中心任务。

　　从理论上说，这是正确的。再进一步说，艺术教育中的种种思路、观念，单从理论上讲，几乎都无可指责。

　　但最终我们还得回到具体实践之中——扩召之后，面对数倍于以前且专业素质总体下滑的学生，怎样才能使他们在校期间获得最大的收益？就教师的教学思想而言，本科阶段到底是则重于基本能力的训练还是创造性思维的开发，或是两者平分秋色？

　　其实，这两者之间本身并不矛盾，只是有一个先后秩序和阶段性问题，有一个培养目标的界定及达到这一目标的途径选择问题。

　　培养目标在教育部下达的相关文件中早有界定，然而，对“高级美术专门人材”这样的提法又各有不同的理解。在一部份人那里，是指实用美术人材，在另一部份人那里，又是艺术创作人材。从表面上看，这两类人材其实都可以纳入“高级美术专门人材”的范畴。但行内人都非常清楚，两类人材无论从总的培养目标还是具体的教学内容，教学程序都是有很大区别的。系科之间的划分是区别和解决这一矛盾的主要方式（比如目前美术院校中，造型艺术类偏重于纯美术，设计艺术类偏重实用美术），要在同一艺术类别，比如造型艺术类再允许两类培养目标并存，就会在教学上形成一定的难度。有的教师大力提倡培养复合型美术人材，主张与发达国家艺术教育接轨；有的教师坚持培养专门艺术创作人材，主张向精、深发展。正是由于教学观念上的差异，导致教师在教学思路，教学方式上有较大的距离。这种情形好不好呢？从理论上讲，无可厚非。但在同一类别同一学科中，实施不同的教学原则，最后的结果肯定是有较大差异的。这就要求我们在人材培养的检测系统中，要有与之配套的相应标准。这对教学管理者来说，的确会产生一定的难度，这个难度就在于由于缺乏相对规范的检测标准，孰优孰劣也就无法给出科学、合理的评判依据。

　　当然，在文化信息高度碰撞的今天，艺术思想、教学观念要统一起来，既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但对于高等艺术院校，这涉及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艺术观念问题，它牵涉到成百上千年复一年涌入校门的莘莘学子。因此，求大同存小异，建立一定的教学规范是很有必要的。面临艺术教育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教师的关键任务，就在于从交错叠更的道路中，选择一条最佳途径，让学生在本科四年的习画生涯中，通过这条途径，得到最大的收益。

　　我认为，四年制的本科教育，应该是预备性质的教育。所谓预备，即是为研究生教育和继续教育打下良好的基础，这一点，在大规模扩招的今天，显得尤为重要。当然我们今天所说的基础，已经不是以前单纯的形体比例或单一的技法练习，而是带有更强的综合性和包容性。基础训练的核心是能力的培养。高等美术学院四年制本科的基础训练至少应包括三个方面：（1）基本造型能力，（2）基本审美能力，（3）基本应变能力。

　　基本造型能力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一方面，它包括传统的“准确的形体塑造”，另一方面，它更广泛地涵盖了由“自然形”到“艺术形”的转换过程——我们称之为造型过程。在此过程中，不仅仅要了解，掌握基本的形体塑造法则，基本表现法则，更要培养学生对客观事物保持良好的认识方法，观察方法，在眼、手、脑的密切配合中，形成自己对造型语言的自觉意识。需要指出的是，由于思维贯性或心理贯性，“形准”在这里通常会形成造型过程中的一大难点。一方面，它可以显示出作画者对形体结构敏感与否及掌握这一难点的程度，另一方面，从艺术创作的角度说，“形准”又有较大的宽容度。如何把握好这二者间的关系，教学要求与教师的指导就显得尤为重要。

　　基本审美能力　艺术审美应当是高等美术学院学生在学期间的主要课题。以往我们在这方面下的功夫太少了。两年前，我曾在另文中提及，有的毕业创作，连基本构图能力都没有解决，两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要说，在相当一部份人那里，仍然是一大难题。“经营位置”是审美训练的基点，连这一点都过不了关，何来概括、提炼，何来节奏、韵律，“气韵生动”，又何从谈起视觉语言的深层研究？审美训练不是空洞的说教，它需要习画者自身不断地补充艺术理论以完善审美修养，它需要我们在教学过程中从理论到实践对学生作反复的提示、启发。除一般性的课程设置外，应辟出专门的构成训练课、思维训练课和艺术欣赏课。对审美意识的培养，从学生进校门开始，就应贯穿于整个教学过程。从单纯的结构训练中，从丰富的色调表现中，从整体化的情绪揭示中，都可以寻求审美追求的轨迹。一幅普普通通的课堂作业，只要真下功夫，仍然可以通过光源、轮廓、结构、色调等相关的能动处理呈现出作者基本的审美修养。如果建立了这种意识，那么我们在通常的基础训练中，就不仅是为画静物而画静物，为画人体而画人体，而是通过这些训练来达到我们发现美、研究美的目的。

　　基本应变能力　这里的重点是“变”。即在掌握一定的客观规律后，需要有主观的“应变”切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变”的切入已经是想象能力和创造性思维的开端。在我院油画学科和版画学科的素描课程中，有专门的“表现性素描”；有的油画工作室开设了原属于版画专业基础的“黑白画”课。而版画专业基础训练中有这样一项内容——面对同一光线，同一组静物（或人物），要求用三种以上的不同光源或不同的手法处理对象。其目的主要就是加强学生的应变的能力。一方面，让学生了解事物发生，发展可能产生的多样性，另一方面，更要注重培养学生主动调控画面的综合能力。应变能力的培养是多方位的，它可以是面对模特儿的刻意变化，也可以是远离写生的抽象或半抽象训练，最终目的是训练学生敏锐的感悟能力和机智的想象能力。

　　以上三点虽属不同的三个方面，但在基础训练过程中往往又是密不可分的。需要教学思想保持其有机的联系与贯性。这里有两点需要说明：一是能力的培养必须有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量的删减，势必影响质的稳定。二是基础训练与创造性思维两者之间应该是相辅相成的递进关系，良好的基本功只能有助于想象力和创造性思维的有效发挥。

　　由量的积累到质的升华，这是一个由低至高的必然转化过程，不独美术，其他学科同样如此。相信有一定实践经验者都会深有体会。量的积累有可能主要体现在入校之后，也可能入校前早有铺垫。这当中又包含了两层意思，其一是在同一院校，同一班级内，由于量的积累不等，入校后专业水准有较大差异；其二是各院校之间由于所处的地域不同，政治、经济、文化产生的影响也不同，生源素质也会有较大差异。前者的差异，形成的仅仅是同一环境内的参差不齐。后者的差异则会导致校际之间的人材培养质量不等。举例说，中央美院，清华美院的生源，专业水准一般好于地方院校，是因为云集首都的考生本身也就有相当的实力，能考进学校的自然是强中之强，这是客观事实。两年来，不少担任基础课的教师反映教学难度大，而产生难度的首要之点，就是专业素质下降。其实，只要认真想一想，就会发现其后的潜台词：无论自己的艺术主张如何，无论持怎样的教学观念，都不希望自己的学生专业素质低下。事实上教学实践也证明，不管学生选择什么，写实的、非写实的；架上绘画，或非架上绘画的其他艺术形式，专业素质好的，作业的完成度也会高一些，领悟能力也会更快一些。

　　如果上述观点能达成共识，那么余下的问题就是：坚实的基础训练是否有助于想像力和创造思维的发掘？我的结论是肯定的。也许，有的学生经过严格的基础训练，最后创作能力仍然比较薄弱，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可能很多，但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些学生入学前底子太薄，常规的教学时数无法达到量的积累，换句话说，他根本就没有具备出好作品的功底和能力，又怎么能够出好作品呢？

　　现代教育研究表明，学生的智力发展过程依赖于知识的掌握过程，他们只能根据已有的知识去认识世界，解决面临的问题，并在此过程中发展自己的智力。固然，基础知识不能等同艺术创造力，基础知识的牢固与否也不能与艺术成就的高与低划等号。但是，有没有坚实的基本功，对未来的发展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比如文学，你想当作家，就非得有把句子写通顺的本领不可，否则再美妙的构想也无法展示出来；再如音乐，要想写曲子，就必须得精通和声、曲式、对位等一整套专业技巧，主题的深化只能建立在熟练的写作技巧之上；同样，对舞蹈家来说，如果没有足尖上的功夫，就休想上台表演巴蕾舞。这么简单的道理，一到美术领域，似乎就变得荒谬起来，在很多情况下，往往是以“新”的观念，“新”的想法来代替基本能力。这样作的结果是否真能形成良好的创造性思维，是值得有志于改革的同行们的深思的。

　　我们亦应正视这样一个现实：当今画坛上很多知名艺术家，认真考究起来，其实大都经过了学院期间的严格训练。老一辈的自不待说，就是新一代画家，甚至是较前卫的画家，在校期间大多受过较正规的基础训练。在众多的成功者中，有两位艺术家对我触动最深，一是中央美院的徐冰，二是四川美院的周春芽。两个都出身版画，在校期间都具备非常扎实的基本功，现在又都是较前卫的知名艺术家。他们的艺术生涯或许可以印证基础训练与创造性思维之间的良性发展关系。

　　徐冰从充满生活情趣的“木刻小品”，“打稻子的姑娘”到形式感极强的木版画“草垛的倒影”铜版画“卵石系列”，再到震惊画界的“柝世鉴”，其间的发展是一个由技术积累到观念升华，由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的蜕变过程；周春芽从“藏族新一代”、“剪羊毛”到留德期间的“素描肖像系列”再到后来的“黑根”、“绿狗”，可谓一步一个脚印，清清晰晰。以他们现在的成就，与在校期间基础训练已经是千里之距，但只要你再回过头去看一看徐冰学生时期的大卫，看一看周春芽在学期间的人物写生，你就会感受到基本功的力量所在。

　　这种基本能力的培养，不仅仅体现在纯艺术上，对应用美术，对综合艺术乃至对日常生活中客观事物的感知、认识，都会产生很大的作用。关于这一点，只要看一看川美几位出身绘画，而今在应用美术领域内自由驰骋的人就会得出这一结论。因此，我的观点是：四年的本科学习阶段，我们最应该让学生了解、掌握的，应该是那些带规律性的基本知识、基本理论、基本技法。应该培养学生扎扎实实的基本能力，没有必要把学生毕业后到社会上慢慢会做的事提前到学校来做。从另一方面说，创造性思维的包容度也是很宽泛的，不能说，只有“新”只有“奇”才是创造。艺术创造是一个很复杂的综合过程，有的人，一辈子研究某一问题，也许就那么一丁点发明、创造。特别是那些从事技法研究或肖像画创作的画家，你能说他们完全没有创造？如果我们把想像力与创造性思维局限在一个很狭小的范围内，恐怕也不是一种科学的态度。曾经有人说，“艺术是不可教的”。这话当然说得太绝对，但认真想一想，除七七，七八那几届年龄偏大，生活经历特殊的学生外，后来的学生有所成就者大多是在毕业走向新的工作岗位之后。实际上，创造性思维、艺术气质、艺术个性更多是艺术交流和文化冲击的结果，而不是靠在学校的基础训练中花样翻新就能奏效的。我们有的教师在艺术上已小有建树了，但应该清醒地意识到这是若干年“修炼”的结果，切不可将中间环节省去而单单把结果化成经验套用在教学之中。

　　当然，也许有人会担心，面临今天这样扩召的学生，严格的基础训练很可能收效甚微。对此，笔者很赞同原厦门大学潘懋元教授的观点；对人材培养的质量检测，仍然有一个“量体裁衣”的问题，你非要把地方院校拿去和名牌学校相提并论，那只能是不求实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方面，我们应多作横向比较、借鉴。另一方面，要纵向审视自己的规模，质量与发展前景，亦应有一个起点较高的人材培养质量标准，学生达不到，说明他还需要继续学习，继续深造，没有理由因此而忽视甚而放弃严谨的基础训练。

[作者简介] 钟长清，四川美术学院版画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