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素描
——美术专业深层基础训练的目的和手段

湖北美术学院 桑建新

内容摘要：
　　本文拟从心理学角度剖析主体意识的基础所在，并以“直觉是意识的基础”这一结论为主线，结合教学实践，提出直觉素描教学法的命题，旨在提高素描基础训练的针对性、准确性、深刻性和科学性。本文由素描的基础意义、直觉的基础性、直觉素描原理、直觉素描法和直觉素描在美术专业中的基础地应等内容构成。

关键词：
　　美术、直觉素描、素描基础、基础、主体、客体、意识、意识阀、无意识、潜意识、潜能、本能、直觉、感性、理性、教学、学习、训练、激发、敞开、手段、目的、哲学、深蕴心理学。

正文：
　　直觉素描是《双向素描教学》的内容之一，曾在《双向素描教学概述》①一文中作过简要介绍。《双向素描教学》的核心内容是：在素描教学中平衡发展直觉感知能力和理智分析能力。本文力图结合理论研究和教学实践进一步深化直觉素描的内容。事实上，主体意识中的直觉和理智是不可分的。正常的人直觉总是在理性的明灯照亮下，理智分析总是渗透着直觉的综合。在人的意识活动中两者既对立又统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尽管直觉和理智在我们的意识活动中有个别的或阶段性的孰重孰轻、孰多孰少的倾向，但完全分割两者是不可能的。人脑左右两半由无数神经纤维连接如图一，转动起来如图二。感性与理性、直觉与理智是一体两面，这个观点是本文的前提。

　　一、素描的基础意义
　　作为造型艺术基础的素描，受到美术专业教学的重视，素描在专业中的基础性勿庸质疑。然而对“基础”的泛谈，造成素描教学实践中存在着对“基础”概念理解含混的状况，从而导致素描基础教学实施游离在真正基础的周围，晃来晃去，如隔靴挠痒，大大降低了学习者基础训练的成效。尽管如此，仍有有幸者歪打正着打准了真正的基础所在，获得了坚实的专业基础；而终其一生没能摸到“基础真谛”的大有人在。事实上，这种现象在素描基础教学实践中普遍存在。究其原因是在素描基础教学中存在着对“基础”认识的模糊性造成的。

　　什么是基础?什么是素描基础?如果没有对“基础”问题作深刻、准确、科学的认识，我们所进行的任何“基础”训练都是人云亦云的、盲目的、非理性的。如何准确而深刻地理解“基础”的定义是成为学科基础教育者的先决条件，笔者认为人的心灵深处是真正基础所在。我们只有在明确“基础”意义的前提下，才能真正设置训练基础的手段，从而达到基础训练的目的。

　　基础训练在各种学科专业中有各种不同的形式，而训练的内容却是一致的，即基础。(如：素描作为美术基础训练形式是该专业基础训练的首选，这是因为它作为一种手段是那么的简洁、单纯、直接、有效)。基础训练的形式和被训练的基础内容是两个概念。基础训练的内容决定着基础训练的形式选择。只有正确的基础训练形式和手段才能达到训练“基础”内容的目的，基础训练手段总是为训练基础内容而设置的。在没有真正认识和把握基础内容之前，设置基础训练手段定是无的放矢。

　　基础作为内容的意义在于主体心理或意识结构中所处的层面位置。荣格说：“艺术实践是一种心理活动，因而可以从心理角度去考察” ②。人的意识能力由潜意识的感知能力和显意识的分析能力构成，综合深蕴心理学观点，作人的意识层面的划分模式(如图三)，我们意识能力的基础位置就不难找到。基础的深度和宽度在理论上是无限的。主体基础的内在意义在于主体的心理或意识结构中所处的层面位置。

　　素描作为美术专业基础训练的手段其针对性明确了，即：通过素描这种手段达到训练主体基础意识的目的。众所周知，素描的手段或方式方法多种多样，如“结构素描”、“设计素描”等。不同素描样式、方法的针对性是什么，自有学者研究界定。笔者在此提出针对意识能力的深层基础进行训练的素描教学法称为：直觉素描。

　　二、直觉的基础性
　　心理学经验随时都向我们表明：某些心理内容来自一个比自觉意识更大更完整的心理，它们往往拥‘有意识还无法形成的更为优异的分析、洞察和知识。一个适宜用来描述这种情形的词就是直觉。大多数人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议。直觉本身是一种具体的存在，它指向打动感情的心灵。直觉也许是一种主观和客观、隐约和明朗交替出现的感觉。直觉是一种能够打动心灵的独特存在的东西，有时是单一的，有时也许是复合的。当它在隐约性中反映出一种境界时，隐约性就开始展示作者的主观性。紧接着，直觉变成了知觉，感知变成了立意明确的作品。当人的主观性与被把握事物进行交流时，这种直觉是无处不在的。最后，主观和客观互相置换，通过作品，直觉开始表现客观性。直觉的客观证据一一直觉绘画，在人类绘画史上俯首可得。然而直觉仍是一个我们即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说我们熟悉是因为我们的直觉无时无处不在起作用，不是你在制造直觉，恰恰相反，总是直觉来找你，从最初的感觉记录到不加思索的精致动作和随时随地遇事的本能反应以及对未知情境作直观本质的精确判断，直觉都在不经意中发挥作用。如你突然有了一种灵感，它自然而然就产生了，如果人手疾眼快、聪明灵敏，你能做的最多也只是迅速抓住它而已，仿佛一切都是清楚的。我们对直觉陌生是因为我们无法定义它，正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因此在我们的教育体系中从来没有教授或训练直觉的课程。直觉在主体的生活中自发地发挥作用，在课堂上它隐藏起来了。一般情况，课堂这个空间只适于理智能力的传授和训练，试想谁又敢在课堂上公众中大胆而疯狂呢?直觉这个东西似乎没有人能把它说得十分清楚。古代的思想家称它为“灵感”，近代的思想家称它为“直觉”，现代心理学家称它为“无意识”。怀尔德曾列举直觉的三十一种定义，这对习惯于给东西冠以稳固定义的人们来说，无疑遇上了巨大的难题。仅管如此，历史上众多思想家对它多有论述。笛卡尔说：“我所理解的‘直觉’不是指感觉之动摇不定的证据，亦非从想象之胡乱堆砌而导致的错误判断，而是毫无障碍的和专注的心灵给予我们的，这种给予十分动人，以至于我们对理解的东西没有任何怀疑” ③。荣格说：“直觉往往拥有意识还无法形成的更为优异的分析、洞察和知识”④。在柏格森看来，生命本身就是直觉：“只有直觉才把我们引入生命深处” ⑤。柏拉图认为，直觉是人类智慧的最高层次。胡塞尔声称，本质直观是通向真理的可靠之路。只有当我们能够展示直觉内容时，才能对其进行探讨。

※集体无意识：是彻头彻尾的客观性，它与世界一样宽广，它向整个世界开放。“我”在如此之深的程度上变成了世界的一部分(如图五)。

　　为了弄清直觉在意识形态中的基础位置，我们不仿运用深蕴心理学对直觉作某种设想，在主体意识形态结构中寻找直觉的位置。人的完整的意识是由显意识和潜意识两部分组成，显意识在主体的意识体中仅仅是冰山一角，而潜意识在主体意识体中隐藏在水平面之下宽深不可测。好比是大海中的岛屿(如图四)。在这个意识形态模型上，我们对应地寻找出心理学、哲学中关于意识、精神的相关概念。意识是一种能量，潜意识或无意识即是潜能，潜能、本能、直觉只是一种东西的不同说法。如荣格所说：“直觉类似于本能，其差别仅仅在于本能是执行某种复杂的行动时合目的冲动；直觉则是对高度复杂的、情境的、无意识的、合目的的领悟。因此在某种意义上，直觉乃是本能的另一面” ⑥。与其相同层面的不同词汇如有：本性、天性、本质、根本、自然、禅、非理性、感性等等。无意识、集体无意识、潜意识、潜能、本能、直觉一定是处于主体意识结构中的基础范畴。训练直觉乃是训练基础，这在心理学解释中是肯定的，因为我们的意识活动以直觉为基础。人的能量是随着意识体的增大而增大，增大意识体的方向。一方面是向上提高理性能力的高明(英明)，另一方面是向下深入发展感性能力的深潜(深刻)。

　　三、直觉素描原理
　　从心理学角度了解直觉的基础位置所在，我们的专业基础训练就有了针对性、准确性、科学性，“直觉素描"的命题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提出的。直觉素描样式在中、外素描史中始终存在，比比皆是。在历史上许多绘画大师或大画家都有神奇的直觉素描传世，而且一代又一代艺术家在艺术实践中不断地创造出直觉素描作品，然而把这类素描分类定性，并寻找出一种专门而独特的训练方法用于素描教学实践，直觉素描命题的提出是首先的、全新的。这种素描为什么不能叫速写?是由于直觉素描作业时针对直觉训练的明确性决定的，而速写可以是直觉的，也可以是理性的。直觉是场性结构、是综合的；理智是线性结构、是逻辑的(如图六)。即使直觉与理智在人的行为中不能完全分离，但针对性地偏重某一方面训练是可能的。

　　直觉在心理学词典中的解释：“直接而瞬间的、未经意识思维和判断而发生的一种正在领会或知道的方式。(1)这一过程是无中介的并有点神秘莫测。(2)它是内隐地，无意识地理解的一种对微妙线索或关系的反应”⑦。

　　直觉素描教学的关键是在直觉状态下作画。进入直觉状态首先是要打开意识阀，敞开直觉。然而人们的理智往往如厚重的铠甲把本能直觉牢牢地封死，因为我们怕这怕那爱面子，特别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要打开意识阀必须要有巨大的勇气。作业时就需要一个字“胆”，正所谓“可贵者胆’’。用胆量撞开意识阀(如图七)，如同撞开原子外壳一样，放射出来的内在力量让人吃惊。

　　打开意识阀，显意识与潜意识得以沟通、流动、互补、交替转换。一方面是用敞开的直觉去观照外界：另一方面是把外界的合目的的东西纳收进潜意识。通过对直觉观照外界方向性锁定，即专业定向而进行的反复技能操作训练，使主体在某方面的直觉越来越敏感、准确，从而养成专业本能反应。例如：外语最初是我们主体意识以外的东西，即非母语的东西，由于我们的理想或者生存的需要，我们要学习这个语言。有了这个念头idea，并通过这个念头用学习的手段把本身不具有的东西纳入主体意识体中与深层意识融为一体成为主体本能的一部分。“学习”即：“学”是针对外来的，天生不具有的东西，“习”就是一种反复行为。所谓“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正是此意。“习”即养成习惯，习惯便成自然，自然即本来、本能。外来的东西通过“习”的行为反复压进潜意识(压进得越深刻越好)就成了自身的、本能的东西。从长远的观点看甚至会成为遗传的东西进入主体基因。但这种学习必须是把外来的东西真正压进潜意识，否则外来的东西很快就会反弹出去(被遗忘)。学习实际上是一种主体用力量把外来的东西压进自我潜意识深处的行为过程，外来的东西对主体刺激越深刻就越难忘。学习成效的高低取决于主体本质力量的大小，用力越大就压入得越深刻，就越容易在意识中留下痕迹。什么是深刻?曹禺回答说：“深刻就是深进去再刻几下”。深到哪里去?就是潜意识中去，灵魂深处去，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学习的原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否则外来的东西是学不进去而流于肤浅回到外界而不能成为主体的“本领”。这就是学习的一般原理。根据这一原理，直觉素描就是用素描作业形式为手段，敲击和开发主体的专业直觉，从而达到建立专业基础的目的。直觉素描不仅仅从根本上训练主体的技能，同时也开发主体的艺术创造能力，因为“艺术即直觉”。如果一个人的直觉没有面对真实世界被敲击、开启，直觉可能永远处于休眠状态，即封闭深藏在潜意识中而无从发挥其能量。有一天，当这个人大胆地开启它并与鲜活的世界观照、交流时，它就苏醒了，奇迹将产生，它不得不创造，“精神的胚芽”(灵感、草图)将萌动出现，生命与创造融汇了。所谓基本功就是主体自如开启，运用直觉的能力，在本专业领域表现出随心所欲的境地。一个人的专业直觉越好就意味着专业基础越扎实，而基础的深度、宽度奠定着一个人未来发展的巨大可能性。

　　四、直觉素描法
　　直觉素描法简而言之就是专业基础训练中的“一竿子到底法"(如图八)。就是通过念力，大胆地打开意识阀，直捣意识深处、无障碍、无中间环节。这一杆子捅得越深越有力就越有效。

　　直觉素描作业特点、要领、要求和安排：
　　1、直觉作业状态：大胆地、非理性地、激情地、敏感地、体验地、直接而瞬间地、不假思索地表现当下观照的形体本身。不只是眼睛看，而是全身心的心领神会。“用肚子画”，心知肚明，回肠荡气。

　　2、直觉素描作业必须是同时而不是相继地观照、把握和表现形体的全部。尽管作业时一般手段局限于从一点开始，只能通过延时来完成一幅作业，但观照和把握客体的构图、形、体、结构、特征、意味、精神气质，必须是同时的。客体场、主体场、行为场三者合一，做到直观共感。

　　3、直觉素描作业没有固定的作画步骤和程序，改机械学习为顿悟学习。作画的切入点随主体对客体力道(力的系统)感受的变化而变化。在主体对客体观照共感的整体把握中，从主体感受到的关键、主要、主干、关系大局、特征处入手，随机、随心、随力道而动，在持续体验、情感投射中进入集体无意识的忘我状态(直觉状态)。这时，主、客体皆不存在，时间和空间不存在。自动作画的神秘莫测情境令人陶醉，但这一切精神活动都在高悬的理性的明灯照耀下，使直觉与理智并不完全分裂。这一点在直觉素描训练中至关重要，因为这是一个古老的危险。由于每个主体对客体的感受不同以及直觉观照能力不同，而作画方式各异，正是由于主体的独一无二性导致了作业展现出鲜明的个性特征，而这恰好切中“个件即美”的原则。每次训练都是顿悟的机会。

　　4、由于直觉在意识层面所处的深潜位置，决定了直觉素描需要长期的、大力度的训练，一般来说，学习者是从不敢画到大胆画；从缓慢进入直觉状态到提笔有神；从粗陋到精致；从迟钝到敏感。个别学习者一得要领，一看示范，顿悟后就马上能画出出色的直觉素描作业。

　　5、如何尽快进入直觉作画状态是直觉素描作业的难点。对于习惯于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学习者来说，立刻进入直觉状态是很难的。教学中需要用准确的语言引导、激发，更重要的是用时间作为手段迫使学习者进入非理性直觉状态。例如：在一张整开纸上完成一幅模特儿的动态素描，把时间限制在1分钟甚至30秒内。如果不能完成就会着急，特别是处于多次失败后，着急的程度加重，从而被逼进入非理性状态，急中生智、绝处逢生，一拼胆量就出来了，激情就上来了，本能被激活，连续地画下去，意识阀打开，直觉出来。直觉素描作业初始时会出现混乱、松散、粗糙的效果，其实就是乱画，但画面中出现的非理性痕迹，表明直觉己跃然纸上。乱不怕，乱中可以求治(秩)，通过对前面作业进行品评、讲解、肯定好的部分，否定不佳的部分，整顿意念后，学习者再进一步作业时趋佳避差。随着直觉素描训练的深入实践，一方面学习者的直觉在不断的修正中趋于敏锐、准确，另一方面学习者的直觉状态可持续时间拉长，标志学习者功力增大。追求直觉状态作画持续的时间和发展直觉感知能力是直觉素描训练的主要目的。作业从简单到繁杂，从抽象到具体，从胆怯、谨慎到大胆自信且有控制，从粗俗到精妙，从广大到精微。

　　6、直觉素描课程安排。每次素描课开始的前半小时，作业量：lO一30幅，作业开幅：8K—0K。

　　7、直觉素描的材料工具。一般素描工具，特殊素描工具，各种纸张，特殊底面均可。鼓励学习者在直觉素描中选择和使用工具材料的多样性、奇特性、实验性和原创性。培养学习者开拓、驾御各种材料的能力。

五、直觉素描作品介绍。(略)

六、直觉素描在专业中的基础地位
　　直觉素描是美术专业基础的基础的基础。正如前文所述，这是由直觉在主体意识领域中所处的深潜地位决定的。如果我们把专业基础排列在一起，它们应该是：直觉素描、速写、素描、色彩、各专业(如图九)。关于直觉与艺术的关系，克罗齐说得很彻底，他说：“艺术即直觉”。

注释及参考文献：
①周向林、桑建新《全国高等美术院校素描教学研讨会论文集》1999年10月及《湖北美术学院学报》2000年1月；
②(瑞士)卡尔·荣格《荣格文集》P213，改革出版社1997年；
③(美)鲁·阿恩海《艺术心理学新论》P15，商务印书馆1996年；
④(瑞士)卡尔·荣格《荣格文集》P343，改革出版社1997年；
⑤(法)亨利·柏格森《创造进化论》P138，湖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
⑥(瑞士)卡尔·荣格《荣格文集》P5，改革出版社1997年；
⑦(美)马·雷伯《心理学词典》P425，上海译文出版社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