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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在艺术村口晒太阳
--访艺术家徐一晖

访谈人:朱其
访谈时间:2001年3月6日
访谈地点:北京东环广场

 

  问:你早期的油画有一种圣地气息,好像戈兰高地,这是在85年左右画的吗?
  答:那时候根本还没有进入圈子,是在老家画的,在老家原始积累的产物。然后到南京上学,赶上85年。那个时候对这个圈子没有任何认识。
《焚烧的小书》局部
陶瓷、木材作品
1999-2000

   问:你觉得什么是圈子?
  答:行业工会,行会。分得很细,美术界分许多小行会,比如行为艺术、影像。那时没有分得这么细,看起来都是当代艺术,实际上距离蛮远的。

  问:你来北京是什么时候?
  答:南艺(南京艺术学院)毕业后91年来北京。

  问:来北京一开始还是画画?
《《焚烧的小书》
陶瓷、木材作品
1999-2000

  答:来北京后有二、三年吧,我什么都不干,我已经对这个行业失去信心了。有一段时间特别头疼,觉得艺术这个小行会跟整个社会太脱节。

  问:那你为什么不去从事其它跟这个社会有联系的行业呢,何必赖在这个艺术圈不走呢?
  答:那时候有一种绝望的心态,还有什么希望呢?哈哈。

  问:你可以去做生意,或下海?
《焚烧的小书》
陶瓷、木材作品
1999-2000

  答:我没有玩过这个东西,到一个陌生的领域是有难度的,做生意得有先期投入吧。那时候(我)是赤贫,每个月一般是20天有饭吃,后边十天要想别的办法,没有条件去做买卖,进货钱也没有。

  问:如果你把艺术圈看作一个行会,艺术是不是也象是在做一种买卖?
  答:这不好说,艺术本来是要卖的,但你要把它当买卖来做的话,压力就很大了。因为它还不是生意,生意是有形资产投资,艺术好像基本上是无形资产投资,心理投入太大。

  问:大家都知道你的时候,你正好在做与波普有关的东西,比如电视机,那之前没有做过其他东西吗?
  答:基本上就是处于这个状态,什么也不干。94年才开始做作品。93年开始做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也不算什么,就几个朋友偶尔过来看看。一个水瓶壳,绕一些小灯泡。水瓶壳是有格子的,像自行车链条8字形洞,将小串彩灯从里面塞出来,像颗圣诞树一样,金光闪闪。这就等于自己在家里玩。那之前4年几乎什么也没干,后来又混到这个圈子里来了。就因为到北京后,老栗做《艺术潮流》杂志,帮着搞摄影,拍艺术家的画,全国跑了好几个地方,觉得这个行业又可以算作一个行业了,又踏实了,就做了一些小玩意。

  问:做电视机什么时候?
  答:是95年。
《个人电视》
综合材料
55cm×50cm×50cm
1995-1996

  问:好像这期间还拍过摄影?
  答:为了做电视机搞的摄影,把电视机做成像小时候看的电影院的橱窗。小时候有样板戏,橱窗做的像灯箱一样,好几层,像李玉和拿着个红灯,手上还有马达,灯还一举一举的,后面还有火车可以开过来,又退回去,是做的模型,小橱窗做成像百货公司灯箱一样。当时我做电视机时就想做成这种(样子),这样需要一些图片,就拍了一些。后来又出了一些副产品:几个照片。是纯图片,没有做到电视机壳子里,是副产品。

  问:那种电视机的经验是你那时候看电影院橱窗的经验,你觉得看电视就像看电影院橱窗一样,你认为橱窗本身和橱窗内的信息哪一个对你的影响更大?
   答:开始应该两个都有,那种信息一看就知道与文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问:你拍过一些那时候的题材,像学雷锋、金训华等?
  答:那些都是95年的副产品。

   问:当时为什么要想到模仿雷锋,是不是跟当时的后现代文化氛围有关系?
  答:跟前期的作品也有一点类似。

  问:现在看来,波普形式对你来说还只是一个载体,当时所看的橱窗,整个世界对你来说就像一个橱窗,橱窗的内容记忆是很难去忘掉的,一旦做东西,你还是会想到去用它。
  答:这也是我头疼的问题。橱窗的外在形式,雕塑也好装置也好是一种载体,但最忘不掉的是内容,有时候也有意识的想避开,但还是要陷进去。可能那一段时间对人的记忆特别重要。那种日常生活太典型化了,它不是那种讲起来庸庸碌碌的生活,而是那种特别超越平庸的乌托邦假象。乌托邦本身是虚幻的,但把现实变成乌托邦(的方式),对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是很难摆脱这种原始记忆的。

  问:那些乌托邦今天你还有吗?我看到最近你做了一个摄影作品,你自己扮做一个老板、或经理人员、或白领,拎着一个包,经过一辆豪华汽车,回头怅然若似的好像看地上丢失的什么东西似的。这是一个表演摄影,但跟你表演学雷锋、学金训华那个状态好像不一样了,那种摄影还是一种很乌托邦的东西,好像在把家里的箱柜底下的好东西翻出来再看一下的感觉;现在却好像是在为一种永远丢失的东西惋惜,怅然若失。你觉得这是不是你最近一个阶段的状态?
  答:我还是想借用乌托邦,但乌托邦的主体变了。就像我把一个美元尽量去经典化,放在一个花坛上,像一个祭坛,就像把最美好的东西放在那儿,形式上非常庄重。可能乌托邦变成载体了,但主题换了,乌托邦追求的梦想改变了。

  问:你现在在做的陶瓷雕塑,有麦当劳快餐、人民币、美元,这是否一种新时期的乌托邦?早期的戈兰高地式的圣地也是一种乌托邦,现在美元人民币也是一种乌托邦。
  答:那个时候更虚无一些。
《红宝书》
陶瓷
1997

  问:那个作品画面崇高但又很空洞,没有什么东西。
  答:没有什么人,已经是人留下的痕迹,人已经消失了,那时候更虚无。后来(我)把钱放在那儿供着呢也很虚无,但人性一些。虽然还是没有出现人,但它已经人性化了。可能跟自己的生活状况也有关系。

  问:当时来北京你应该算是住艺术村最早的一批人吧?
  答:也是属于头一批的。

  问:那时是为了追求乌托邦吗?
  答:那时候没有概念,就是生活方式,没有把它往作品上转换,纯粹是作为一种生活,就是说不用在一种制度内工作,可以完全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第一是生活。

  问:外面的媒体把这十年北京的艺术村宣染为一种乌托邦的生活,但这种乌托邦也体现了它的一个特征:乌托邦和贫困相伴的生活。也有很多人的确从艺术村发达了,成功了。你是怎么对艺术村十年的生活评价的?
  答:那时经常有记者来,一问我呢,我就扫了他们的兴。后来我发现,面对记者时我特别现实,就把乌托邦精神给消解掉了。但媒体要看到的是绝对的乌托邦:不在乎钱啊,不在乎生活质量啊,这也是大众的梦想。大众的胃口也就这么大了,因为他只能在这儿寻找,在另外一个层次上寻找生活的话,它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最后把物质生活降到零,是我们可以共同面对的一个现实。

  问:但到九十年代后期,你恰恰是越来越像大众一样,越来越渴望得到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不是他们以为艺术村所没有的东西?
  答:我本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小众,大众中的一个分子,是小众。小众也有大众一样的需求,因为他的背后就是大众。
《快餐盒饭》
陶瓷
40cm×38cm×28
1994-1995

  问:但是你怎么把它统一起来?一方面你把自己当作一个小众,喜爱流行的物品,喜爱消费文化;另一方面,在那段时间你又像个知识分子那样写了很多知识分子文章,写了很多论文,这是如何统一的?或者说那段时间是在过一种分裂的生活?
  答:这有点像说萨义德一样。萨义德在美国抨击现在他生存的这个制度,被阿拉伯国家奉为他们的代言人。但萨义德非常难受,他说我并没有代表阿拉伯人说话,我反美不是为了站在阿拉伯人一边。这是许多游离在几个板块之间的被称作"游牧"这样状况的人共同面对的一个障碍,往这边他不能站在这个体制内,在那个集团里他也不能扮演角色,虽然这两个集团是互不相容的,但他反对这个体制并不等于站在那个体制内说话。我觉得作为大众一分子,我应该对知识分子发言,我特别希望能恶心所谓的知识分子;然后又发现自己也认识几个字,但没敢把自己放在知识分子这个位置,所以文章写的很少。稍微写一下就赶快提醒自己不是知识分子。

  问:你应该承认,你开始做艺术家时是从一个知识青年的身份定位开始的,那时候你还没有把艺术看作是一种行业或职业?
  答:在看别人的时候就把它当作一个行业,但一旦看自己时就把它当作一种理想。

  问:现在还是这样吗?
  答:所以就要继续革命,对自己也要革命。因为自己很快会进入一种"体制"内,当然这个体制是(指)很抽象的,不是指具体的某一个实体。比如自己作品的形式就是一个"体制",一旦进入这个轨道后,就会形成一套自给自足的系统。好多艺术家会说,画着画着,看着这颜料就会要吐,因为(作品)生产很多量很大,颜色用多了,就会发现自己被控制住了。这一般很难摆脱,特别是(艺术的)商业运作,一旦进入这个轨道,就很难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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